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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wall80 - 2008-3-12 23:39:00

九、 我们是谁其实并无所谓
进入十一月,就业的浪潮就开始涌动了,附近城市的毕业生也汇集到这里,蔚为可观。第一次参加招聘会,文凭的贬值让我们极度抑郁。我和夏雨、周泉穿戴齐整人摸狗样地混迹在人群中,如同石沉大海,被淹没得无声无息。我们绝望地在一个个摊位前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但几乎没有什么单位可投,偶尔有几个可以接受历史专业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蛇一样的长龙。
周泉已经骂了起来。他的影视梦早就破灭了,他曾经拿着自己的剧本到几家影视公司,人家翻了几页,就笑笑说:你还是做点本份的事情吧,干这个你不合适!回来以后他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没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他望着那些招聘人员傲慢的脸愤怒不已,拨开那些神情焦虑但依然义无反顾向前冲的人,忍不住口头禅:我操!我操!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看见唐晓云也在人群中。她看见我就十分激动地挤过来,叹气说:真是惨不忍睹啊!罢了罢了!再呆在这里我会郁闷而死的!
我们挤到门外,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拼力厮杀,都筋疲力尽神情萎顿。外面依旧阳光灿烂,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汽车的轰鸣还是那样底气十足。世界运转得多么正常啊,就像系在磁石上一样稳固,就像按部就班的电视剧。只有我们是多余的。我们在路边的小吃摊上,随便叫了点吃的,一边吃饭一边望着这条细瘦的小巷。
这是盗版一条街,两边是各种类型的书店,还有卖旧字画、旧书、假冒古玩的地摊,以及各种流动小吃摊。盗版书猖獗,是我们的最爱,我们这些来自穷乡僻壤浑身散发着泥土气味的混小子,已经习惯了拒绝正版,从有限的生活费里节俭下来的钱基本上都落进了这些书贩子手里。那时候最兴奋的事情就是买到几本心爱的书,像胜利的士兵一样精神抖擞神气十足。现在看着书摊边那些刚进入大学之门满脸稚气的脸,心里不知是喜是忧。突然想起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当初以为是我上了大学,毕业时才知道是大学上了我。多年的学校生涯,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对学校充满了仇视,对书本充满了厌倦,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与书为伴,所得与所失几乎是等量的,回头看时,当初的理想已残破不堪漏洞百出,虽说无怨无悔但终究是满目疮痍只剩徒自感慨了。

唐晓云问:毕业以后我们还会怀念这里吗?周泉愤愤地说:有什么好怀念的?狗屁扩招把什么样的鸟人都收进来,整个学校像个大托拉斯,大批趸进,大批出仓,一到毕业就恨不得把我们都打个五折批发掉,这是什么破地方,我怀念他姥姥!夏雨笑笑说:话虽如此,但是恐怕以后还是会时常想起来的,最有激情的年代都耗在这里了,你可以现在恨这个地方,可是你以后却不能不爱这个地方!这就是悖论。周泉说:得了吧你,说你是思想家,你还越发撒泼卖痴起来了,你以为别人都像你,都要保送了还整天看书,脑子进水了吧!我说: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我们就是跟他差着不止一个档次!夏雨毫不推辞地说:我只是比较现实。谁不是享乐主义者?但是没有钱就不可能有人性的自由舒展。说得远一点,文人就应该有钱,没有钱不会成为一流文人。你们看历史上那些人,说起来失意,但是有几个真是衣食无着的?杜甫只是一个例外,但也不是吃素的。物质对于人的压迫是绝对的,没有钱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人,一个人性不健全的人,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疯谁不会?等我有了钱,你们看吧,我他妈比谁都能疯!
夏雨的疯我们很快就看到了。下午我们就去了KTV,唐晓云还带来了元思雨,一个传说中的奇人加美女。说是奇人,因为她曾因失恋一怒之下剪下了一头乌发,光着青头若无其事地逛来逛去,从此校园里就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只有没见过她的,没有没听说过她的。而另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是,她在不久前成了胡说的女朋友。胡说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超级宝贝,姓胡,美学教师,正处于奔向不惑之年的关头,因为仰慕胡适之而不顾羞耻光明正大地狗尾续貂,把自己的话说成是“胡说”,并以此自称,自命风流。他是个独身主义者,自认为深得自由主义和士大夫文化精髓,文采飞扬口吐莲花放荡不羁魅力无限,身边总是美女不断。出过一次国回来,见了女生就热情地展开双臂拥抱,一时间让女生们花容失色望风而逃。其人还极度鄙视发表论文,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无聊最荒诞的事情之一,因此只写随笔,只出过几本很薄的小册子,并且从不引经据典。虽然至今还是讲师,却年年被评为最受欢迎的优秀教师,而他也越发因此自鸣得意。
元思雨是个美女这是不容置疑的。目如秋水,似乎就是古人为她说的,眉宇间闪着灵秀之气,皮肤细嫩得仿佛吹弹可破,左耳上明晃晃三个银色耳钉在灯光下特别显眼。这么个冰雪美人,在很多人眼里已经得到了人人羡慕的奢侈的自由,在别人还在为了基本的生活俯首跋涉于一个个艰难的山头时,她的目光已经轻盈地掠过云层向天外延伸,她的生活轨迹几乎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划出了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多数人都渴望过一种安分守己的平静生活,可是她却宁愿把自己推向一条不归路。美丽和聪明给了她两只巨大的翅膀,使她几乎可以肆无忌惮地藐视世俗法则而不会坠入尘埃。虽然同样是80后,但是相比之下我们更像是来自远古时代的猿人,巨大的反差让人一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诞感。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这也许就是上帝的偏心之处。
招聘会上的愤怒,前途茫茫的悲伤,青春将逝往事已矣的无限感慨,让我们像失控的野兽都成了典型的嚎叫派,点的歌都是崔健、唐朝、黑豹,嘶吼着破嗓门,其恐怖程度事后想起来自己都脸红。我们被物质压迫,被理想压迫,到后来才发觉自己紧紧握住称之为理想的东西,原来只是一掌空气,无形无味,来如春梦去若朝霞来去无痕。空荡荡的人生有什么是值得用一腔热血守候的?那晚大家一反常态都喝了很多啤酒,借酒浇愁也罢,自我放纵也罢,把上帝的都还给上帝,今晚我们就是一群放纵的弃儿堕落的混蛋。唐晓云也借着酒兴唱了一首萧潇的《直到分手那一天》,她的音质很好,细腻而有磁性,柔软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而元思雨人如其人,把王菲那首《一只蚂蚁》的怪腔怪调模仿得别有风味。
我在熏然的陶醉中仰靠在沙发上,看着灯光下大家变形的脸,心想这仅仅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吗?梦里梦外,到底哪种状态才是真实的我们?我突然想起了宋雪,想起她唱《都是月亮惹的祸》时自我陶醉的表情,当时她还示意我在大家面前夸她歌声动听,可是我觉得她唱得并不好。那时候真是很笨,如果能让她开心的话,撒一个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我的倔强和顽固不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那一刻我觉得特别悲伤,特别想念宋雪,想念她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头发里细腻的香味。可是我还怎么见她呢?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泪眼朦胧中,只听到身边夏雨甩着头唱那首最喜欢的《无地自容》: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不必过份多说你自已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人潮人海中又看到你
一样迷人一样美丽
慢慢的放松慢慢的抛弃
同样仍是并不在意
……

十、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犹豫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决定报考心理学。这无疑是个错误的念头。虽然心里很清楚,不论如何我已经陷进了历史的泥潭,浑身散发着挥抹不去的历史的浊重气味,我所有的苦恼和期待都在这里。但是我实在不愿意继续在历史的圈子里打转。当初的热情已经没有了,如果我真的喜欢它,无论走多远我都还会回来,如果很快我就忘记了,只能说明我不爱它。而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心理学的知识来校正自己偏斜的思维,我需要换一种眼光来审视自己,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当然,心理学还是一个比较有出路的专业,据说以后挺能赚钱,据说随着现代化的推进,人们越来越需要精神的养护,据说这是文明社会的一个标志。
其实我一开始对这个专业报就没抱有期望,我仅仅是为了急于摆脱熟悉到厌烦的那种陈腐凝滞的感觉。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安分,总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充满好奇,其实心里也知道,山外还是山,不会有奇迹,但总忍不住要去观望,而最后得到的总是厌倦。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一个人在教室里上通宵,将近三点的时候,我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教室,忽然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外面是浓黑的夜,寂静的杉树高高耸立,没有一丝风的吹拂,世界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生命气息。我紧紧抱住双臂,像一个幽灵一样在校园里晃荡,我打着转,看着墨黑的天空,隐在远处的山头,我想紧紧抱住什么,我想对谁大声说我很孤单,我想大哭我想大笑,我想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沉沉睡去不再醒来。来到街上,凄清的街道同样寂寞无人。踩着路上的冻冰,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尖锐地刺痛着心口。世界已经死了,我却死不了,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西比尔,几成空躯却依然求死不得。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恶的游魂,注定要在踽踽独行中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注定要拖着干枯的躯体忍受各种折磨。莎士比亚说,喜欢孤独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我想我只可能下地狱,不可能升天堂。
但也许那个冬天也是我最安详的时候。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看书,按时睡觉,生活规律得如同刻钟。早晨从中午开始,迎着十点钟的太阳走向教室,夜里十二点准时和一帮考研的同学回到寝室,在一番说笑中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友情。而我持续几年的失眠也不治而愈,终于又获得了安稳的睡眠。暂时抛开那些头疼的问题,我的身体奇迹般地一天天好起来,到年后居然增长了十几斤。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和班上的一些人真正熟识起来。当然,我知道那也只是一线浮光一道掠影,一个终究要消失的幻觉。临考前的晚上,大家坐在教室里,其实已经没有心思再看书了,就边看书边聊天。我是个没有归属感的人,从不愿意让自己加入某个圈子,包括在大家热情地约定无论是谁考上了都要请客的时候,我也只是嘴上笑笑。我不习惯空头许诺,因为我不能掩饰自己的不情愿。但在那一刻确实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拥抱了我。人就是这么贱,总是要求获得而从不付出,总是在失意时渴望别人的安慰而又在别人需要时转身离开。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真正关心别人,所以也不敢享受别人的温暖。我知道他们中有很真诚的人,我也知道我对别人其实也不是没有耐心,但是要了解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热情了,宁愿一个人过完这最后的学校时光。
考研结束那天,突降大雾,把一切都朦胧在白茫茫中。其实在考试之前,我就已经不抱希望了,到最后一门课时,我发现有四十分的题目一点不会做。这就是跨专业考研的悲哀,我终于又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我望着窗外迷茫的大雾,觉得自己还坐在教室里实在荒诞,就早早交卷走了出去。天地是如此之大,世界是如此精彩,而我却一直把自己局限在蜗牛壳里。我难道就不能过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设想过的生活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先想明白了才去生活?我顿时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考试结束了,我终于又摆脱了一个不情愿的包袱,终于尽了自己的努力。至于结果,本来就是上帝的事情,他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吧,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我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快活地呼朋引伴,大家一起直奔网吧。在网吧泡到半夜,周泉忽然说要去爬山,于是大家拖着被电脑辐射得惺忪了的眼睛一哄而上。我们在超市买了两瓶酒和一些吃的,就浩浩荡荡上山了。爬的还是学校后山,在顶峰的凉亭上可以俯视半个城市,只是雾茫茫中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们知道远处就是镜湖,南宋词人张孝祥曾经就住在湖边,有一条状元坊街就是因他得名;我们知道山下有一条小吃街,那里曾经留下每个人的甜蜜回忆;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我悲伤地想起夏雨的话:你现在可以恨这个地方,可是你以后却不能不爱这个地方!
带着暂时解脱的轻松和对未来模糊的惆怅,我们举杯畅饮。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虽然大家都不是嗜酒之徒,不是得意忘形之辈,但在醺醺然中都尽情享受这忘形于尘寰的超然,管它酸风也罢,醋雨也罢,都争着大声吟诵古人的诗句。古人说: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我想这是深解个中滋味的至理名言。夏雨甚至把他的箫也带来了,那是一根紫竹做成的细长的箫,末端系着红穗子,很古旧的样子,是他最心爱的东西,听说是他爷爷留下的。他时常一个人爬到顶楼望月吹箫,在浓浓的夜色里,箫声如咽,哀婉缠绵,让人不经意间就潮湿了心情。他开始吹的是《晴雯曲》,由于节奏放得慢,使原本欢快的曲子充满了一种清淡高远、哀怨惆怅的气息。周泉嫌调子太过低沉,就催他吹《笑傲江湖》,这是大家都熟悉的曲子,格调苍凉又豪放不羁,恰如我们此刻的心情。大家跟着曲调唱起来,兴至之处,干脆就在亭子外的空地上磨掌擦拳醉舞乱比划,一派满怀激烈壮心未已的样子。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夜晚,那场大雾,那首曲子,那种前路茫茫的悲伤和不信就此沦落的豪情。那种悲伤是如此美好,柔软得让人心碎。此后的日子里,当我在单调无聊的时光中一天天消磨时,我还会想起自己曾经那么真实地期盼过,那么真实地疼通过。
生活给我的我全部接收,不管是垃圾,还是幸福。

第三章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十一、梦中的老虎
英国诗人萨格尔松有句名诗:我心中有猛虎在轻嗅蔷薇。这力量与柔软的对比,让人惊诧,诗评家对此有不同理解。它似乎隐喻着男人与女人,但更指向每个人内部。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人打架。荣格说每个男人身上都有女性人格,叫阿尼玛(anima),女人身上都有男性人格,叫阿尼姆斯(animus)。我不喜欢精神分析学,但对荣格这个说法还是比较欣赏。我时常意识到类似这种的自我分裂。在我痛苦地躺在床上时,我同时听着崔健的《假行僧》和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一种狂躁愤怒,一种安静感伤,居然都那么让我动情。这两首歌伴我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简直不可思议,几乎每个都要听几遍,每天都要唱几遍,不然心中的情绪就会把我胀破,无以排解。如果不是崔健,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心里居然蕴藏了那么大的力量,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台破车,根本发动不起来。跟着他的歌声,我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嘶吼嚎叫,泪流满面,大口大口呼吸空气,我想歇斯底里地奔跑,我想把这个世界彻底击碎,我想听到轰然倒塌的巨响。不错,我就是一个浪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穷光蛋,我不需要人可怜,也不会像谁妥协,我就是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我就是要这样没有理由地活着!上帝,你有本事就让我彻底完蛋,不然就站在一边看着我折腾,不要说废话,不要摆出那张故作怜悯的臭脸!
我不知道听着《盛夏的果实》时,是不是在想着宋雪。我发现自己很快就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了,那曾经很熟悉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越来越抽象,以至于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我虚构的,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我的悲伤常常是没有具体所指的。其实我真正悲伤的是动摇了当初的信念。以前总以为苍天有灵,善有善报,劳有所得。可是现在,这个世界让我越来越无法把握,越来越迷惑不解。我以为很重要的,在别人那里一文不值,而且根本养活不了我。我觉得很累。我想我还很年轻可是已经老了,没有热情了。一想到如果不出意外要活到七十岁那么漫长,仅仅是瞭望一下就感到沉重不堪。大四那个寒假,我在家乡的街上看到了宋雪,我装作一副迷茫的样子,看着街上涌动的人流,与她迎面而过。我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什么话,不知道如果正视她的脸我会不会心痛。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可是我已经看不见她了,不敢看见她了。我没有转身,就像根本不认识她,可是心中突然涌起的绞痛还是让我眼中酸涩。已经一年多了,我以为已经可以自如地面对她了,可还是不行。这让我很沮丧,我知道我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坚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
很多时候,我会有一种希望时间倒流的冲动,那远远消逝的时代在远望的视线里风神绝代,令我无限神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代感到那么亲切,为此常常觉得身边的生活平庸乏味不值一提。我想如果是在古代,也许我会去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剑客,身背青铜古剑,心中蓄满杀气,为了一块馒头不择手段,手臂挥处寒气逼人血光四溅。我喜欢剑锋尖声呼啸划出闪烁青光的那种感觉,干净利落酣畅淋漓。不过,我又怀疑自己是否真有那样的勇气,也或许我会甘心当一个酒保,在驿路的茶馆里看滚滚的风尘和来往的过客,每到傍晚就对着远方美滋滋地啜一口小酒。我想我真是一个会幻想的人,一直在躲避时间,躲避自己的现实。我真的太任性太可笑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激情也在一点点地消减。人最终总要面对自己的问题,正视自己的现实。慢慢地,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种分裂。南京有一个作家朱文曾说,人要学会和自己的麻烦相处,你不可能先解决掉它然后才开始生活。这是真理。其实焦虑很多人都有,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麻烦,只是我可能属于比较麻烦的那种。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无法选择的,既然已经如此,那就只好依旧如此。在《海上钢琴师》里,1900站在悬梯上望着陆地和城市说,城市太大,一眼望不到边,让我恐惧。他最终让一顶帽子来决定自己的去留。每个人都应该接受自己的现实,不管喜不喜欢。这是继续活下去的前提。
我说不清楚夏雨是比我更固执还是比我更现实。他的爱情在校园最后一个冬天,在我们热火朝天为考研担惊受怕的时候,不可思议地开始了。那个女生长相平平,个子矮小,但是很贤惠体贴,还曾经在校刊上发表过诗歌,也算是一个小才女。虽然这样,我和周泉还是觉得意外,心想夏雨是不是太仓促了?他的个性我们是很清楚的,他是那种不多言语,看准了就做的人,如果选择了,就可能是一辈子。而我一直有一种结婚恐惧症,一想到要这样和一个人相依为伴,就感到不可忍受的沉重。一辈子就这样交待了?就这样定型了?我总是会这样想,然后就觉得特别委屈,特别伤心,就是在喜欢宋雪的日子里,我也没有想过要每天厮守在一起,那对我来说是一种艰难的折磨。我总是想,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要读书,要思考,要接触各样的人生世相,要去很多地方见识很多风景,我不能在一个人一个地方花这么多时间,我的时间根本不够自己用,我还顾不上别人……
而夏雨的哲学很简单,他需要时间来实现梦想,但是一个人的路太难走,他需要一个伴侣互相搀扶。婚姻本来就不能拯救什么,不必太看重,也不必不看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婚姻就是你必须选择的那个东西,早选择晚选择,选择东选择西,没有实质的差别。他说他是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如果不能成就什么,他会死的。赶紧把生活上必须解决的麻烦解决了,就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做最重要的事情。
我想他可能是对的,他永远是我们几个中最聪明的,总是一针见血地抵达最核心的地方,从不浪费功夫。只是我永远也不能像他那样精明,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固执,虽然知道这最终可能会使我后悔不已欲哭无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没到那个坎上,我就不会转变自己的方向。人总是很渺小很柔弱的,逃不出自己的紧箍圈。

十二、斯芬克斯
毕业前的半年是一个多事之秋。美国人对伊拉克下手了,萨达姆的巨大头像被轰然推倒;在官方的遮遮掩掩下非典终于浮出水面,幽灵一样在大江南北徘徊游荡了几个月;张国荣在一个娱人的日子里用自己坠落的身体玩了个黑色幽默,给世人留下顾此失彼的惊愕和措手不及的怀念……校门被封锁了,每天有一帮人守着大门查证件;教室里每天中午喷一次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像是毒气弹;有人一不小心发热了或者多咳嗽几下,就会被神经兮兮地隔离起来,人间蒸发……为了避免正值青春亢奋期的男男女女们在狭隘的空间和单调的生活中出现暴躁、焦虑、发疯等不良症状,学校大力鼓动开展全校性娱乐活动,让大家尽情挥霍过剩的精力。寝室里也纷纷租来了二手电脑,打麻将、看碟子、玩游戏,电脑拼着老命几乎昼夜不息。
色情电影的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知道是谁弄来了一些A片,大家偷偷地关着门看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那种碟子,既兴奋又羞怯,在大家对影片锋芒毕露入木三分的评价中,我只是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地含糊着。我是那种装腔作势故作正经的人,不是出于虚伪,而是习惯使然。对于太出格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战胜自己心理防线的魄力,尤其是性这种生猛的玩意儿,更是让我无法启齿。我看着别人表情那么自然,谈论的语调那么随意,仿佛在谈吃饭买东西,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老朽了,或者太幼稚了。别人都在不断地接受新的世界,我却还停留在几年前的状态。于是我想,性就是我要突破的一个障碍,我要习惯于正面它,而不是回避它,这是一个心理成熟的人应该具备的能力。我就是这样,总是给自己下任务,强迫自己做一些事情,并把那看成是自己责无旁贷的责任,结果就使一些本该是享受的过程变得意义非凡沉重不堪。这个任务很快就夭折了,因为有人向学校举报,结果碟子被没收,主犯被要求写检讨,我也和一干人等被辅导员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作为毕业前有必要接受的一种特殊教育就此不了而了了。一个晚上洗衣房里传来打架的声音,我在被窝里懒懒地听着歌,知道那是对举报人的一次小小教训。世界终于清静了,我想。
但是接着就传来夏雨被打的消息。那时电脑还没有普及,写毕业论文时,我们经常到学校的机房,也有一些人去玩电脑里一些简单的游戏。一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夏雨就碰到了一个呆头霸王跟他争电脑。夏雨的鼻骨被打碎,动了一个小手术,眼睛肿得很高,半个脑袋缠在沙布里,看着让人心疼。不过更让人气愤的是学校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很随意,那个呆头霸王只是赔了两千多医药费,并且态度极其恶劣,后来干脆翻供说是被逼之下才写悔过书的。不管如何,事情暂时就这样过去了,快要毕业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解禁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周泉去江边闲逛,那时天气已经热起来,到江边吹风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远远就看到那家伙和一个同学搂着肩膀晃晃悠悠地向江边走去,显然是刚喝过酒。江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灯塔和轮船上微弱的灯光,借着月光勉强能够分辨出人影。江水在轮船马达的推动下突然会从岸边翻涌上来,白色的水花发出哗哗的声音,一拨一拨的,听起来有点可怕。我们看着他俩在江坝台阶上坐下来,就慢慢地走过去,我不大用力地在他后背上只是一蹬,那家伙就球一样顺着台阶滚了下去。我和周泉并没有拔腿就跑,而是假装无事地慢慢走到一边,还故作诧异地对走来围观的人说:喝醉了吧?怎么滚到江里了?走开的时候,远远听到那家伙被人拉上来后大声嚷嚷着是谁干的。
我会这样做,其实并不奇怪。在我家乡那个小县城,治安一度非常混乱。初中的时候,班上就有几个人和社会上的小混混搅在一起,而我莫名其妙地和他们也相处得很好。我成绩不错,多多少少在大家心中有点好感,他们对我客气,我自然就对他们亲切。那时候我喜欢特立独行,总是跟别人也跟自己较劲,别人说不好的东西我非要,别人说好的东西我偏不希罕,哪怕明知道会吃亏也不说后悔。我是一个柔弱的人,但人就是这么矛盾,越是柔弱就越是渴望坚强,天生的固执常常使我内里充满破坏的欲望。我想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种自毁的倾向,就是不愿意和别人走一样的路,如果别人的生活都是正常的,那我甘愿不正常,也许我最终将一生平淡,但至少我心里一直在抗争。雷同的东西毫无意义,人的生命更应如此。我想任何一个对现实不满的人内心都不可能是如如不动的,都必然是骚动的狂躁的,随时会有和生活拼个鱼死网破的冲动。为夏雨出气只是一个借口,发泄的其实是我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极度不满。
在和唐晓云相处的时候我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浮躁。她是我在这所学校唯一真正佩服的人,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不知是我多少倍,而我想过的问题她几乎都已想过。在我还在抱怨生活的时候,她又开始重读古典文学了,我慢慢地开始厌倦看书了,而她似乎对各种各样的书都能吸收,哪怕是坐在公交车上也会听音乐甚至看书。我一直困惑于她的平和,尽管也会焦虑也会迷茫,但总是温柔得像天边的一朵云,仿佛那些躁动的东西就在她的掌控之下,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自如地收放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样让那些截然对立的东西和睦相处的,当她读着《诗经》的时候忘得了里儿克吗?当幻想中的河流淙淙作响,就看不见紫黑的鲜血蛇一样蔓延吗?也许她只是比较善于克制,不像我这样自怨自艾摇尾乞怜。一个人的伤口只能自己默默舔拭,她的疾病也许更不可救药。在我闷头考研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写剧本的活,那个冬天她几乎一直坐在教室里,稿纸堆得很厚。那是她的梦想,小说,电影,自由的思想,自由的文字,用自己的脑子想自己的问题,用自己的方式说自己的话,揭开那些被遮蔽的真相,在想象中放逐遥不可及的梦想。她让我相信,文字就是另一种宗教另一种酒,让人清醒地沉醉着,痛苦地热爱着,用博尔赫兹的话说就是:一切皆逝,唯余词语!

十三、只要你还能忍受
非典打乱了一切秩序,使找工作的流程也从复杂的面试简化成抽象的信函往来。在封校期间我光荣地加入了支援西部的志愿者行列,胸带大红花参加表彰大会,在大家或者嘲笑或者佩服的掌声中登台亮相,然后就是一边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一边猜想云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对云南所知甚少,大理、普洱、香格里拉,亚热带雨林……我之所以去那里原因不说也猜得出,工作一时没有着落,而我也做不了那些与专业无关的事情,除了读书和发牢骚,我几乎是一个废人。我想,去云南有什么不好呢?山明水秀,民俗独特,别有异国风味。穷是穷了点,但又不是一辈子呆在那里,两年以后我还是要回来的,等我玩够了玩累了我一定会回来的……总之,那个遥远的地方令我担忧也令我向往,我不是一直渴望这样的流浪生活吗?虽然无奈,但是天长水阔草长莺飞,多么自由,多么诗意。
夏雨对我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你就折腾吧你!悠着点,伤了心可别再伤了身体!他顺利地保送读研,而周泉也找了一家报社。他们十分不同意我去云南,觉得我就是自暴自弃,缺乏迎难而上的勇气。说得很对,我完全赞同,我从来都是一个在挫折面前容易主动放弃的人,我总是缺乏信心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可是我不打算向他们服输,我就是这样了,我总得迈出一步,不管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我总得做些什么。其实,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的还是唐晓云。我一直在避免太接近她,我怕看见自己的影子,但这几乎没有用。我们真是太像了,就算南辕北辙最终还是会碰头。我无法摆脱她的影响,她就像斯芬克斯一样,总是站在旁边指责我的懦弱。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觉,真正蛊惑我的是内心深处的不甘。我还年轻,生命的路还很长,从理论上说一切皆有可能,这种无限的可能性最让人坐立不安。
唐晓云交出的剧本赚了三千块钱,请我吃火锅的时候她却并不是很高兴。她说那个剧本就是一堆垃圾,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花了两个月的功夫在上面是不是太傻瓜。那是一个搞建材的老板,因为认识几个导演就心血来潮想找人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剧本卖出去。那些经历对唐晓云来说无非就是一本生意经加上家长里短,俗不可耐。唐晓云说每次写一段之后总是要看一个好电影安慰深受委屈的心灵,不然就会郁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故事会拍出来。春天来了,她就一路北上直奔北京,那是她梦中的天堂,她说想搞艺术的人必须去北京,只有北京,only北京!
那时候北京的非典已经闹得很凶了,但她还是义无反顾。街上到处是戴着口罩来去匆匆的人,公共场合人们几乎很少交谈,仿佛SARS随时会破空而来。幸运的是,唐晓云赶上了最后一波招聘会,她向多家影视公司投递了简历,并且附上装订齐整的习作,厚厚的可以称得上是一本书,那是她四年的心血。几天后她就和一家影视传播公司的老板到茶馆喝茶。老板三四十岁,眼窝深陷,有一种让人看得出的干练,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忧郁。坐下来之后就说:“你就叫我秦时雨吧!老家干旱缺水,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却不说正题,只是说那里的茶如何如何,然后突然望着窗外说:“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大老远非得跑北京来干嘛啊?”在后来缓缓的叙说中,唐晓云知道他是从陕北考到北京读书的,毕业时正赶上那场动乱,很多人都回家了,他却坚持留了下来,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只有几个分散在北京各个角落的同学朋友。他住过地下室、楼梯口,跑过龙套,当过场记,也倒腾过服装、钢材,摸爬滚打之后终于开了一家自己的公司,但是却从来没有拍过自己想拍的电影。他说电影就是一个黑洞,进去之后根本就身不由己。听了半天唐晓云才明白,她其实已经被接受了。秦时雨一眼就看中了她的文字,那勾起了他对自己学生时代的怀念,那些夜不能寐伤时感世的日子曾让他泣不成声。他说:“你真的要来吗?这可不是一条坦途。你知道一个外地人要在北京呆下去有多难吗?理想其实最容易变质,如果有一天你发觉自己忍受不住了,想回去可是很痛苦的。”
唐晓云回来后就被隔离了,不过她没有浪费那个功夫,仍然写了一些东西,其实就是不隔离,她也会这样过的。我知道她一直没有谈恋爱就是因为想去北京。一个人能这样坚持自己的信念无论如何都是令人佩服的。她北京人艺小剧场了孟京辉导演的《恋爱的犀牛》,回来后就一直沉浸在那部戏里出不来,在被隔离的时候,她一遍一遍地背诵着里面的句子: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我不知道在她心里埋藏着多少梦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想要停下来,世俗的芬芳对她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吸引力,就像一只渴望飞翔的鸟儿,只有天空才是她的乐园。我能像跳过一道栏杆一样跳过她吗?我将和别人一样走上中规中距的生活轨道吗?这个想法折磨了我很久。我想我只能顺从自己的感觉,人都是感觉的动物,不是吗?
人应该选择一种生活,并且有勇气坚持下去。马雅科夫斯基如是说。

十四、靠近你,温暖我

江南的六月阴晴不定,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我们学校又是依山而建,雨水就下去得更快。可是到临近毕业的时候,却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雨,大雨漂泊持续了三天三夜才慢慢歇住,雨水从山上顺着石板阶梯一路而下,整个学校就似乎是漫在水里。荷花塘满水了,操场成了鱼塘,全校最低的地方是大门,水漫到人的膝下,虽然隔着马路就是镜湖,但是积水还是持续了几天才下去。整个城市成了一座水城。街上到处是穿着短裤短裙踏着拖鞋凉鞋的人,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被雨水封锁了几天人都似乎要发霉变味了,谁不想出去透透气呢?我们都堂而皇之地踏着拖鞋去逛街,看地上的积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光芒,让两脚舒舒服服地趟在水里。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时常在村头的小河里拔水草,用一种擗水草的方式来算命。其实我至始至终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样算命的,家乡有很多说法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后来读宋词,才知道古人有一种叫“斗草”的游戏,我不知道是否就是小时候玩的那种。
这场雨让我永生难忘,就仿佛是一个别有用意的告别仪式,之前和之后是两个世界两种生活。它温柔,带着尘世里难得一见的明净和轻快,那么轻易地就钻进你心里;它伤心,如同一个依依不舍的恋人,哀哀地拉着你的衣袖轻轻诉说。我和夏雨、周泉走在雨后的街上,心里却想着唐晓云。她走了,在北京,最多只是回来办一下手续,拿走自己的毕业证。我想我对她的感觉真是很奇怪,从来没有那种属于爱情的冲动,可是一旦别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不舍。我不知道是这场雨淋湿了我的心情,还是我的心情使这场雨显得格外多情。在本质上我们可能是一种人,在某些方面可能还很接近,可是我们毕竟走在两条路上。我对北京以及所有的北方都没有感觉,我来自北方,一心想要逃离北方,我的梦想一直在传说中的杏花春雨江南,那样温柔怡人的桃花流水,那样让人心碎的吴依软语,虽然我所见所听的并非如此,可是梦中的江南从来没有褪色,她也许只存在于我的心里,但是她将永远存在于我的心里。总有些时候人会活得自己都不明不白。我想我的抒情时代也许就此结束了,那些诗词,那些歌声,那些疼痛的梦想,那些心心相印的朋友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后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一个人把这个学校和这个城市里曾经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但是离别的伤感还是让我无法摆脱。我想起几年前从家里出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是一个燥热的中午,在车站附近的一家饭店吃过了饭,我妈拎着一床被子给我送行。她身体瘦小,因为走惯了农村土路脚步有些颠簸不平。那时我心里因为要来这个学校而充满惆怅,对未来的瞭望似乎格外渺茫,但是同时也暗暗憋了一口气,发誓几年后一定要改头换面混出个人样来。我几乎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大的变化,除了眼睛更加近视,头发更加稀少之外,我似乎还是当年那个迷茫而执著的懵懂少年。可是我知道,时间不可倒退,我已经在不是那个我了。没有什么能够和时间抗衡,青春不能,生命不能,在时间中悄悄流逝的是一个又一个成形和尚未成形的梦想,谁能真正地坚持什么永生不变?谁能一路走来无怨无悔?我失去了宋雪,失去了四年的光阴,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梦想。我是一个失败者吗?这似乎毋庸置疑。我还可以继续期待吗?我不知道。我真的像自己一直渴望的那样过上了浪迹天涯的生活,可是却没料到这滋味是如此苦涩。
学校总是把毕业证扣到最后离校那天才发,这是为了遏制学生在离校前闹事,听说前几届毕业前情绪失控,曾经闹出过事情。我们很安静,完全失去了那种疯狂的传统,因为囊中羞涩,甚至连离别酒都喝得很少,平平静静知足常乐地等待着最后的日子。直到离校的前一天晚上,才出现预料中的最后爆发。烧被子,摔水瓶杯子,废纸旧书从窗口飞出漫天飞舞,陶瓷饭缸被敲得咣咣响。大家几乎无法按奈心中急速涌起的兴奋和惶惑,一个寝室一个寝室地串门,握手,拥抱,大声唱歌,尖声嚎叫,写离别留言。唐晓云也跟着我们班上几个女生一起过来写留言,她说:虽然文字软弱无力,还是留几句话吧,看到和看不到总是不一样,留与不留总是不一样。我等别人写好之后,才给她写早就想好的话:鸟的鸣叫中/怀念向远方的深山展开/曾经遗落的那枚松子/在一首诗里/宁静地坠落……而她则给我写到:夜晚的语言,闪动痛苦的光芒/用倔强为一种等待命名/我们这些黑夜的孩子/注定与孤独的岩石一起,站在岸边/为骚动的流水落花作证/为角落里那些沉默的阴影作证/这沉默如此坚硬/像一把匕首/使这个夜晚尖锐地疼痛……
我和夏雨把同学们一个个送到车站,而最后是夏雨送我离开。在车上,望着窗外,夏雨瘦小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在人流中几乎毫不起色。城市就这样轻易地淹没了我们。我最后留恋地打量着这个城市,想在脑海中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我知道这是徒劳的,我终将忘记这里的一切。
别了,我曾深深恨过和爱过的远方的城市……



这篇东西拖拖拉拉从开始写到结束经历了几年时间,其间生活的起伏不可避免地影响着文字的色彩,这是我无可奈何的。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是深夜,独坐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怀念着远方的城市,不知道心里是甜蜜还是苦涩?
在云南待了两年,那个县城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也没有想象中的贫穷,人们对我这样的教书先生很是尊敬,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一样感到做人的尊严。利用课余的时间,我爬遍了附近的山头,游遍了云南的名胜,对我这个北方人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深夜我则继续失眠。那里安静得像地狱,我却不能入睡,也只有在静静的夜里,那些沉睡的记忆和欲望才会泛滥起来,包围我,折磨我,温暖我,让我无法心安理得。我终于还是离开了,去了一个梦想中的城市。临别的时候,孩子们一直把我送到汽车站,他们紫黑的脸庞在高原的阳光下散发着质朴的光泽,对他们来说我就是远方世界的缩影,昭示着他们一生梦想的方向。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告诉他们远方并不是梦想中的那样吗?
我现在生活在一个被誉为天堂的城市。《北京人在纽约》里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让他到纽约来,因为这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让他到纽约来,因为这里是地狱。这其实适合于每一个城市。城市就像一个陷阱,你拼命挤进来了才感觉到残酷。老板阴晴不定的脸色、大山一样沉重的房价、孩子蒸蒸日上的学费、父母望眼欲穿的叹息……在一天的忙忙碌碌之后,再没有心思回味些什么。生活像火车一样向前奔驰,不会因为你不情愿就停下来。我们老板常说“先换思想再换人,不换思想就换人”,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不合时宜的终将被碾碎,这个我太知道了,除了小心翼翼尽力而为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研究生毕业后夏雨进了一所职业学校,据说还在读在职博士。周泉的记者生涯忙得不亦乐乎,一次酒后向我大肆吹嘘一天收到八个红包,得意之色不言自明。让我意外的是,宋雪回到了我们县城那所中学教书。那所学校给我留下的记忆是一片黑色,我不知道宋雪怎么能重新回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面对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
一个春暖花开的周末,我接到唐晓云的电话,她和她老公在我所在城市的湖边拍写真。他们是从北京来的,半是旅游半是拍照。他们的目标是每隔几年在祖国的东西南北中各挑一个城市拍写真。这当然是唐晓云的主意。她说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怕老,谁也过不了这一关,她也不能免俗。生命衰老的速度实在让人胆战心惊,想一想就觉得恐怖,她不能让自己不留印记就消失。虽然这有点自欺欺人,但也不妨看作是一种浪漫。她现在是签约编剧,曾经写过一部收视率很高的电视剧,只是小说写得少了。文字毕竟还是抵抗不了声像,这是必然的趋势。
我不知道她还想不想那些让人头疼的问题了,其实那些问题很傻。生活是一团麻,是麻绳拧成的花,其实我们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又怎么能看得清楚生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下这些文字,用这些文字证明自己曾经在时间的河流中激起过浪花,证明自己曾经有过灿烂的梦想。
消逝的终究要消逝,一次温情的回眸已经足够。

真的别了,远方的城市,我曾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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