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文章已经被阅读了 71 次) 时间:2002/12/07 02:00pm 来源:余风
[这个贴子最后由余风在 2002/12/07 02:04pm 第 1 次编辑]
文 /唐者
当美术、音乐、文学以各自独立的艺术形式存在时是纯粹、赤裸裸的,而一旦杂揉容纳进电影便成为不同美学元素的有机体,我们往往被行云流水、如梦似幻的作为本体存在的表现形式触动而漠视了她额外承载的思想性,这是美学语汇的力量,是自感官生发至心灵纯美的注视。作为身处中西方文化意识碰撞更迭中的香港电影人,对于电影视听语言的关照与探索无疑具有成功的典范作用,他们使电影样式本身更加纯粹。
[美术、摄影]
王家卫与他的御用大师们:
平面设计出身的王家卫总在试图通过胶片与光影的磨擦过滤出凄厉凝重的感官世界,阐释世间的疏离、悔恨、逃避与背叛,但结论往往是混沌不清、无语凝咽,像他的画面一样光影倏忽、稍纵即逝。如果说导演决定其作品的整体美学风格,美术及摄影师则将其理念具体化为一格格流动的胶片。张叔平是香港首屈一指的美术大师,作品包括严浩的《似水流年》、《滚滚红尘》、赖声川的《暗恋桃花园》及徐克的《蜀山》、《刀》,曾担任王家卫所有影片的美术指导;澳大利亚人杜可风代表作品有杨德昌的《海滩的一天》、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赖声川的《暗恋桃花园》及陈凯歌的《风月》,曾六次参与王家卫的影片拍摄;在《花样年华》中再度与王家卫合作的摄影师李屏宾曾在《堕落天使》中任第二组摄影,作品包括侯孝贤的《海上花》、《南国,再见南国》、《戏梦人生》、《恋恋风尘》、《童年往事》、许鞍华的《上海假期》、《女人四十》、《半生缘》及田壮壮的《小城之春》。
王家卫的电影色调浑厚凝重,油彩浓郁流离地倾泻于画布,麻砾表面润泽的美是油画生就的古典气质,将镜头定格即为凝固的画面。《东邪西毒》中窗影婆娑,暗花摇动地划过林青霞惊艳的脸;一潭秋水波光潋滟,湖山相映,辨不清天地苍穹;美人卧马河畔,浸着温婉如玉的腿任疏影斑驳的月色流泻;大漠孤烟、旗橎盈动,狂沙暴起处剑落血涌,如桃花飞溅。《花样年华》中张曼玉不停变换着身上的旗袍尽显海派风韵,曼妙骨感的躯体在衣衫的包裹下曲线玲珑、凹凸有致,举手投足间掩不住千般绝色、万种风情,那是导演的海上旧梦。色调沉郁,旅店走廊上挂着血红窗帘,纤纤玉指在流泻的舞台灯光下尽情倾吐女人的心事,雨丝飞扬,分不清哪缕是情人的泪滴。而运动镜头又多扑朔迷离,街巷昏暗阴晦,画面闪回不定,林青霞漫无目的地追逐与奔跑,冲动、盲目、无聊、隐秘的现代感在窃窃私语。
徐克与《青蛇》:
徐克之为大侠,因暴起的鼠须与深入骨髓的眼神,狡黠中微露寒气;之为鬼才,在于剑走偏锋、勾魂慑魄的独特电影语言。他是渲染环境的大师,时而笙歌旖旎、流光漫舞、草长莺飞,如临天堂仙境;转瞬间阴风怒号、浊浪排空,阴森肃杀之气如坠人间炼狱。《青蛇》将唯美作到了极至,镜头纳天地神韵于一瞬,荷塘清浅、薄雾流红,画面外传来袅娜悠扬的歌声和着私塾中读书郎的高声吟诵,谆谆描述为了谱写世间万物的至情至性,浓墨重彩铺就得尽失了应有的模样,那颜色本不属人间,是理想中美好的心愿与祈福。
徐克笔下的美丽蛇妖粉黛迭施、朱唇微启,融人之灵性与妖媚之气浑然一体,湿漉漉的身躯慵懒得横陈于殿堂,风乍起,裙裾流梭,展转腾挪间绕梁而上,惊鸿一瞥本该看穿人情冷暖,却生生贪恋红尘得看不真切。徐克在诗化审美语境的同时刻意强调了象征意味,运用红色滤镜加重天光,似真似幻中令观者仿佛置身世外,正迷离恍惚间淫雨霏霏而下,炽热、混沌、浓烈,色调有如黄酒,是人间的恶浊引得欲念重生。尘缘了结,一切复归宁静,紫竹林中特写一滴露珠晶莹剔透、恰似佛泪,镜头的终结隐喻上天对红尘孽缘无可奈何的一声哀叹。
鲍德熹与《白发魔女传》、《卧虎藏龙》及其导演:
摄影大师鲍德熹是《白发魔女传》的掌镜人,导演于仁泰的这部作品镜头语言极端,色调浓烈阴郁,黑暗阴冷的江湖气息烘托世俗的仇杀纷争;朝如青丝暮成雪,皑皑雪山隔不断有情人纠缠一世的爱恋。林青霞的化妆清冷妖冶,素面上两撇浓眉飞入云鬓,时而玉体横陈于潭水中暗香浮动,时而长发披散,眼神中寒气凛冽,弥漫仇恨、冷酷、肃杀的脸庞泛着雪一样的光令人心悸。
《卧虎藏龙》令鲍德熹将奥斯卡金杯纳入怀中,如果说徐克深得古龙的浪漫诡异性格,李安的武侠片则倾向于金庸的现实主义与书生气质。杖剑竹林一段,郁郁葱葱的江南秀竹充斥全景,竹顺风势、人随竹动,画面幽静流畅,人与竹林点面辉映、动静相宜,宛若悠扬的笛声起伏迭沓、风浪重生。周润发的一袭素袍平添无限儒雅,少了几分江湖气。俞秀莲与玉姣龙的夜追是心惊神怡的成人童话,二人飞檐走壁、如影随形,恰当的布光与中、远景多角度镜头跟踪令人匪夷所思的腾跃速度与高度,在静谧空旷的环境中令人心荡神驰。片尾章子怡纵身下崖的镜头为仰拍的中、近景,经后期处理后如仙子堕入凡间,是导演对影像语汇唯美的刻意追求。
罗卓瑶与《诱僧》:
《诱僧》是导演罗卓瑶的实验性质电影,大胆融入多种现代表现主义手法,整部影片色彩浓艳、黑白反差极大,另类的形式映象感强烈,某些片段的气氛扑朔迷离,有如费里尼作品。服装设计及化妆造型吸取日本歌舞伎样式,在陈冲白的全无血色的面孔上重施粉黛,凄惨而妖艳异常。光影恍惚的人群、月光流泻的夜色、残破萧瑟的庙门、冷艳蛊惑的女人……一切影像陌生而性感,令人由情境印象生发无尽的欲望。
[音 乐]
王家卫与《花样年华》:
从《春光乍泄》中已故宗师Frank Zappa和Astor Piazzolla充满异国情调的拉丁音乐到《花样年华》,王家卫经历了从逃避出世到怀旧入世的轮回。他的配乐将音乐与情节水乳交融,仿佛合上眼睛聆听一张老唱片,前世乐韵、浮于今生。贯穿影片始终的“Yumeji’s Theme”在舒缓的华尔兹节拍下被大提琴引领着滑行,衬托哀惋、痛楚、踌躇的主题。“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悲沉悠扬的“Quizas Quizas Quizas”缓缓的流淌在情人彼此柔情暗涌的心间,高贵、暧昧的略带脂粉气的音乐慵懒涣散得令人黯然神伤。张曼玉手提保温瓶漫步于路灯昏暗的街巷,应和的是优雅节拍笼罩下柔和惬意的嗓音。除爵士乐味道的配乐之外,王家卫为烘托怀旧气息特意选用了海派风韵的曲子,包括饰房东太太的潘迪华演唱的60年代歌曲《梭罗河畔》和周璇在30年代演唱的《花样年华》,歌声透过收音机与潮湿的空气磨擦绞合,凄厉几近撕裂的感觉刺人心脾。影片中还穿插有几段传统戏曲,如著名老生谭鑫培的京剧代表作《四郎探母》、《桑园寄子》,粤剧《红楼会张生》、越剧《情深》和评弹《妆台报喜》等,现代氛围中默默流动着的是怀旧的感伤,如饮醇酒、似梦似幻。
黄霑、雷颂德与《青蛇》、《沧海一声笑》:
香港词人黄霑生性不羁,笑傲江湖曲是公认的传世绝唱,“沧海一声笑,涛涛两岸潮……江山笑,烟雨遥,红尘俗世几多娇,苍天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主题曲与通篇的豪气干云宛若一体、气贯如宏,杖剑立马、英雄笑傲,风过耳、梦里任逍遥。《青蛇》的主题曲《流光飞舞》为黄霑与作曲大师雷颂德的合力之作,以古筝开场,“半冷半暖的秋,静静烫贴身边,默默看着流光飞舞,晚风中几片红叶,惹得身心酥软绵绵……”陈淑桦的歌声依旧圆润柔美,娓娓道来又暗含几分轻佻与惆怅,配以疏影流离的画面令人心旷神怡,眼波流转间青、白二蛇顾盼生姿、裙裾飞扬,实在醉人的紧。短短三十一字、由辛晓琪领唱的《人生如此》作了开场和终场音乐,首尾相应,与影片主旨契合。据传此曲为二人通力打造的挚爱大作,几易其稿而浑然天成,几近不食人间烟火,艺人唯其如此才可算情之至。
赵季平与《大话西游》:
赵季平是正统学院派出身的内地音乐人,以气势恢宏的《霸王别姬》配乐闻名于世,虽长期浸淫于中西音乐之间、将传统与现代兼容并纳,但对于《大话西游》的非严肃题材尚属初次尝试。“从前、现在、过去便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飘荡白云外……”,卢冠廷为影片谱写并演唱的主题曲《一生中最爱》荡气回肠、如空谷余声。在此主旋律基础上赵季平为全片配乐,他确定了昭示人性的主题,中间穿插系列不和谐音,如打斗、灾难、妖精出没等。配器使用钢管、弦乐、木管等西洋乐器,鉴于古装戏又加入了二胡和萧,使其具备浓郁的古典气息。全片乐曲总长度为一个多小时,由中央乐团录制,指挥是胡炳旭。对于这部日后成为后现代搞笑片经典的电影,赵季平通贯全片古雅大气、气象庄严的音乐营造无疑为其增添了一笔浓重的亮色,艺术形象更加完整丰满。
谭盾与《卧虎藏龙》:
湘人谭盾亦出身学院派,执着于探索现代音乐元素的他以《卧虎藏龙》的配乐蜚声国际。通篇的配乐设计契合电影风格凝重恢宏,较多运用民间器乐的笙、箫等,旨在传达中国气派。竹林一段节奏沉着大气,舒缓中见灵动,与李安影片特有的安祥儒雅一脉相承;而夜追一节密如雨点的鼓声骤起,与二人如影随形的紧张结奏呼应,使本来匪夷所思的画面诡异非常,听觉上令人窒息的无限张力是外显于形的心理暗示。
[台 词]
王家卫与《重庆森林》、《东邪西毒》:
“当你不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东邪西毒》),王家卫是个懂得揣测现代人心理的医生,用最简短的话抽释最浓艳的鲜血。人与人隔阂久了难免生出疮痛,被岁月浸淫久了,当这份痛愈积愈厚时能够弥补的只有令思念历久弥坚。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一切可以在时间中消亡,而又可以被王家卫勾勒的清晰无比,深深抵及心底业已麻木的伤痛。“我们最接近的时候,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 …”(《重庆森林》),现代社会人与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任深埋于表皮之下管道中的血液奔涌,脸上依旧挂着麻木的笑容,疏离,是作为个体的独立。
正因距离产生的疏远,人们渴望交流与沟通,“请问你,喜不喜欢吃凤梨?”、“你中唔中意凤梨?”、“Do you like Pineapple?”(《重庆森林》),三句重复的问话揭示现代人群对话的艰难,警察663和他的香皂与毛巾对话、黎明用点唱机与李嘉欣对话、金城武用变换的语言和陌生人对话,苍白空洞的内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话本身。而交流的同时彼此害怕遭到伤害,所以又自欺欺人地选择逃避:“因为我很了解我自己,所以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旺角卡门》)、“要不被别人拒绝,就要先拒绝别人”(《东邪西毒》)。人们对很多事情无法把控,时间像燃烧的灰烬在视线中暗淡消逝,是王家卫的恐惧,也是现代人的心灵危机,所以他要让时间界限模糊难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会过期的?”唯一不会过期的是时间之外的东西。
周星驰与《大话西游》:
周星驰是语言文字的嘻皮士,严肃、胡闹、反叛,在《大话西游》中他勇敢地抄袭着,紫霞拔剑抵住至尊宝的咽喉,画外音响起:“当时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是四分之一柱香之后,那把剑的女主人将会彻底地爱上我……”(出自王家卫《重庆森林》:“我跟她最接近的时候,我们相距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六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万年!”(出自王家卫《重庆森林》:“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一个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口吻严肃,如《喜剧之王》中的经典台词“我是一个演员”,诚挚温暖如斯,现实虽然残酷悲凉,依旧真诚地活着。
《大话西游》的成就在于精妙绝伦的对白,尤以配角唐僧最为闪光。这是个可悲的形象,满腔热忱却得不到悟空的理解,所以只能倾注在与小妖的交流:“你有多少兄弟姐妹,你的父母尚在吗?你说句话呀……”而他对表达方式的问题从未察觉,教化之心终究不改:“所以说,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妖就不再是妖,是人妖”,小妖只有以死妥协。影片最后一句台词道出电影的主题,“那个人样子好怪啊”,“我也看到了,他好象条狗耶”。为了满足倾心女子的梦想:“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尽管对周遭现实无限不满,仍然甘愿付出一切拯救万物生灵免遭荼炭。他别无选择,对于绝望的现实他必须铤身而出,因为他是世人瞩目的大英雄,而个人的力量毕竟薄弱,终究于事无补。他活得像一条狗,是英雄末路的悲凉、无助、辛酸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