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屋主诗稿自序
辛巳冬至之夜,弦月孤悬,冷风竦竦。余独坐书斋,敲击键
盘校阅余今年之诗稿,欲校饬勘理,补苴罅漏,免生讹字阙句,
贻笑于大方之家。是时,有客来访。邀之以进,见余勘阅诗稿,
惊诧不已。
客曰:尔何沉浸于诗耶?
余曰:诗,如醴如醇,令人陶醉;如清风甘露,沁人肺腑。
咏之诵之,心荡涟漪。情人相思,咏“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顿
生无限依恋之心;满怀愁思,诵“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冷清
之感令人震栗;老友离别,道一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
识君”,谁不为之动情?登临极巅,对天长呼:“会当凌绝顶,一
览众山小”,倍添多少豪情!个人独处,低吟“慷慨心犹壮,蹉跎
鬓已秋”,徒生多少感慨;引壶觞以自酌,乘醉高唱“仰天大笑出
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浩气壮怀,肝肠为之激荡……沉浸于诗
海歌洋之中,无异于佳人相伴,怡然自得。几分醇美,几分愉
悦,几分启迪,几分梦幻,几分希望,一一自心底涌起,不亦快
哉?沉浸久矣,心有所思,或忧悒难遣,郁结难纾,言之不尽,
嗟而不及,辄赋咏于诗矣,是以与诗词结缘也。
客曰:尔对尔之诗作何评价也?
余曰:吟诗之趣在乎自娱,在乎笔写吾心,笔写吾思,笔写
吾情,笔写吾真。不求苟悦于世,唯求抒己之意趣胸臆而已。余
之诗纯为消遣而作,全为直抒胸臆,不刻意曲求而为之。且余坐
守陋室,足不出游,不登泰山,不涉黄河,不知剑阁栈道之险,
不识长江三峡之雄;不与诗界方家游,不解诗之神髓所在。恰似
桃源中人,遗世独立,不闻世事;彷佛陷井之蛙,坐井观天,闭
目塞听;俨如夜郎独客,孤陋寡闻,固步自封。目光自然短浅,
见识自然浅陋,精神自然低微。况余习诗时日不长,难会诗之意
旨,多属杂凑成章、平铺直叙、信笔敷衍之作。因之,其势弱,
其语俗,其志微,其意薄。壅实有余,空灵不足;凝滞有余,秀
逸不足。然余之悲愁感愤,喜怒哀乐,悉隐于其中矣。
客曰:尔既云自娱,今复纂集之以展示于人,岂非以子之矛
攻子之盾乎?
余曰:非也。余所谓自娱者,非闭户苦吟,乃抒己之情,慰
己之心,超脱于阿阿谀谀,非欲以此欺世。余今纂集之,欲以展
示于诸同好者,为求切磋商榷、批削斧正,取人之长,补己之
短,以增诗艺,以助诗思,超脱于苟苟营营,非欲以此妄取虚
名。“不伤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伯牙鼓琴, 志在高山,钟子期曰:
“善哉, 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 钟子期曰:“善哉, 洋洋兮若江
河。”得子期听琴,伯牙何其乐也!此为自娱,亦为娱人。子期
死, 伯牙绝弦, 以无知音者,此自娱何在耶?
客曰:果如是。吟咏既成,不思刊行,与锦衣夜行有何异
哉!
余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余深知交流切磋为提高诗艺之要
旨,古人云“切磋琢磨,乃成宝器”。将己之诗公诸同好以求批削斧
正,以获金针,此乃增长技艺之终南捷径也。然余自知,余之
诗,为邯郸学步、不合时宜之习作,示之于人,犹恐污法眼、惹
人见笑也。
客曰:我闻人言,诗界于今日渐式微,格律一派,陈词滥
调,曲高和寡,尤如日暮西山。是耶非耶?于此日此情之况遇之
中,尔竟以超脱之心酣然笔耕,是谓可钦乎?抑或不识时务乎?
余无言以对,唯怅然而思:当今世界,突飞猛进。市场经
济,竞争纷激。人心所思,唯发财致富而已。且人心浮躁,急功
近利,安有从容闲适之情吟咏诗词欤?工业化、全球经济一体化
经济格局之形成,焉能再耽于“闲庭信步”,“春眠不觉晓”?今日交
通便捷,千里之遥,片时即达,何须感叹“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
白云还故乡”?电视电话互联网寻常物也,万里外风云变幻,瞬间
可晓,何须怅吟“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往事越千
年,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一声明月采莲女,四面朱楼卷画
帘”,此情此景何处可觅?“登临送目”而“思往事,惜流芳”之雅兴
幽境早已不复存焉。而余等尚沉醉于千百年前唐诗宋词之超凡脱
俗、闲情逸致、优雅婉约之中,不能自拔。世人讥为“自视清高,
自作深沉,与时代格格不入”者,岂曰无因乎?呜呼!诗书万卷成
何用?换得清清两袖风!固谓诗人少达而多穷。思之何不怆然
也!
客告辞。余步出阳台,默看冷月昏昏之色,静听寒风飒飒
之声,犹不知霜露之浓重也。
白草屋主自署之,谨以为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