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城市(小说)


远 方 的 城 市



第一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


一、遥远的下午
越过多年的时光,我看到高三时的那个黄昏飘满阳光。初夏的傍晚,阳光还有几分热度,照在脸上很温暖。我和宋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似乎还能闻到路两边油菜花的香味。夕阳现出了红晕,而金黄的油菜花一直铺到远处。已经开始有蝴蝶在飞了,空气中流动着安详、宁谧的气氛。我当时的脸还未脱尽稚气,但紧锁的双眉使我虽然平静的脸上仍然显出几分忧郁。我偏转头,看见宋雪沐浴在夕阳幻觉般的光辉里,脸上细细的绒毛密而齐整。我想她的脸摸上去一定很舒服。但这念头对当时的我不过是一闪而过,高中紧张的生活使我筋疲力尽,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候就有一种不可救药的疲惫感开始折磨我了。大学时,为了驱赶这疲惫,我尝试过跑步。有人告诉我,当你感到力不从心时,就应当跑步,像《阿甘正传》里傻而有福的弗朗西丝•甘一样,跑啊跑,跑回希望,跑回信心,跑回自我。这给了我很大鼓舞,我甚至买了正版的《阿甘正传》作为精神号召。不过,结果很令人失望,事情并不像电影里那么简单顺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条望不见前后的桥上奔跑,气喘吁吁,却依然看不到终点。心中的衰弱是身体不能疗治的,那时我根本没有从境遇中逃脱出来的可能。对于我的年龄和身体而言,我那时的大脑实在太沉重了。
当时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拳头握紧,紧到全身都可以绷紧,像一颗上了膛的子弹一样随时可以发射出去。但我一直都做不到,我的拳头松软无力。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总是想做一些很难或者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比如双手一举就可以起飞,比如娶一个宋词里的女子做老婆。我那时像一堆撕碎的纸片,无根地飘摇着,推测着何时才能重新把自己粘成一张完整的纸,折成飞机或轮船驶向远方。
那个下午,我们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她穿着白色长裙, 在我的记忆里,她完全融入了那个下午的阳光与油菜花中, 定格成一幅写意的油画。她这种明净的形象在我的心里一直保存到大三,成为阴暗的高中年代留下的唯一亮点,直到被我破坏。我把这称为“意象”,这证明了我的记忆是多么地依赖于视觉,同时也证明了我的浅薄,因为在尼采看来,只有音乐才是最纯粹最能企及世界本质的艺术。谁能从视觉的直观中看到世界背后的真实呢?这种质问令我沮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个遥远的下午记忆深刻。它美好吗?它给我安慰吗?我憎恶一切已经消逝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能来去如风,不留踪影,像一首诗里写的那样,骑着“哒哒”的瘦马走过人间。可是谁能真的不留痕迹?至少在当时我是陶醉在那个黄昏的宁静中,并且希望就那样和宋雪一起融进时间里,世界不再流动。

二、大学啊,我的大学
逃离家乡那个小城的愿望一直诱惑着我,19岁时我终于坐上了远途汽车。那是个燥热的中午,汗水使得我心里一片空白,在我远望的视野里,那座小城显得苍白而孤单,像一件穿旧了的白褂子被随手扔在路边。我妈不断地嘱付我到了学校要吃好穿好,她不知道我是多么厌倦那个地方,不知道我对自己是多么失望。
我就读的大学建在山脚下,出了校门就是镜湖,那是这个城市最迷人最诗意当然也最繁华的地方,是以后四年时光里我最主要的休闲地。学校成梯度地一路向上延伸,最高处的艺术学院已经是在半山腰了。当我走进这所学校时,迎面是一个山丘挡住视线,给我的眼睛重重一击,仿佛预示了以后必然感到的厌烦。这是个没有文化味的商业城市,几乎摧毁了我对城市的所有美好幻想。但是我还是喜欢它,喜欢它的直截了当,喜欢这里我一句也听不懂的方言像鸟语一样聒噪刺耳,它让我觉得自己身在一个简单的世界里,让我觉得自己与它毫无关系,像风过树梢,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我还是飘荡中的我,几年后我总是要离开这里。
我喜欢在那些阳光灿烂的上午,坐在寝室的阳台上俯视这个城市的街口。我们寝室处于十字路口,两面临街,基本上每两三个星期,这个街口就会发生一次交通事故,等待目击车祸现场成了我们乐此不疲的事。有时午夜,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会把我们召唤到窗口,看慌乱的人们抬着伤者匆匆远去,或者互不相让的行人挥舞手臂破口大骂。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让我觉得世界充满了活力。而临近街口的代价则是我从此被嘈杂声折磨感染了失眠,无数个夜晚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困意纠缠却无法入睡,街上的霓虹灯折射到寝室里,梦一样捉摸不定。这样的夜里,我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浮着,常常是觉得自己快要飘到某个终点了,却始终没有沉落下去。因为失眠,我日益消瘦,并且养成了不捂着耳朵即使四周悄寂无声也不能入睡的习惯。
对这个城市有比较直观的了解是在大二结束的暑假,我没有回家,和夏雨、周泉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夏雨已经确定要考研了,除了带一个家教之外,主要的时间就是泡在热气腾腾的教室里看书。周泉在一家报社找了个兼职,他的目标是进军影视界,做一个历史剧编剧。在历史学科贬值的年代,历史景观却成了消费的对象,乌七八糟的历史剧充斥荧屏。在周泉看来,与其便宜了那些缺乏历史知识弱智媚俗的人,不如自己来赚这个钱,说不定一不小心弄出个史诗性大片还能拯救疲软的中国影视呢。因此,他整天忙于看电影和电影杂志,发誓要不择手段和影视“发生亲密关系”。
只有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勉强找了个家教,没多久又推掉了,因为觉得没意思。我带的那个家教是个父母离异的三年级孩子,小时候发过高烧,有一点智障,他妈妈也不见做什么工作,每天下午都要去做面膜,自从我去就没和我说过几句话,家里的小保姆在主人走后就关上卧室的门看电视。我找家教时见的是孩子爸爸,和另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起,我想也许他挺有钱的吧。在我提出不做了时,他妈妈什么也没说,数了钱放在桌子上就出去做面膜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乞讨者。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有意思,甚至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本来希望宋雪能留下的,但她说受不了这个洋罪。我想这样也好,我可以好好想些问题。但即使是只有我一个人时,我也无法进行思考,脑子里搅拌着各种古怪的念头和碎片,互相对立又互相纠缠。更多的时候我是骑着车子在烈日之下穿过一条条大街,盲无目的地闲逛。我开始听一些以前不大听的老歌,比如卓依婷翻唱的民歌,还有崔健的摇滚,我变换着不同的歌曲,但丝毫不能减轻内心的燥热。生活像一块潮热的破布蒙在脸上,让人不能呼吸也不能摆脱。
在一个燥热的上午,我去教室找夏雨,推开分明写着“女生止步”的门,眼前豁然一亮,尽是些光着上身的好汉,一边翻书一边挥汗如雨,夏雨瘦小的身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我的脑子里忽然像是透了一丝缝隙,有一阵小风迅速吹过。我知道我得停下来了,我已经偏离轨道太远了,得静一静了。我以飞快的速度买了车票,连夜赶回家。也许只有在家里我才能真正静下来。那个我曾经厌倦现在依然厌倦的小城,在一瞬间似乎亲切了许多。在车上我想,人总是这样,走来走去的,不知道最后会到达哪里?

三、你往何处去
这座江城屈指可数的几处景点之一是曾被李白歌咏过的天门山。当年李白一时兴起随口念了几句
就驾一叶扁舟漂流而过了,却给后人留下许多遐想。其实那实在算不上是山,不过一个山丘而已。登上山顶可以远望对面山峰俯瞰江心小洲,江上白鸥点点船小如豆,融入天边的暮云里,确实有些“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境。但在我当时的状态下却无从动容。在整个高中年代我读了不少古诗词,对那些被书写过的地方充满幻想,但当我真实的面对它们时却迅速地陷入了迷茫。我悲哀地发觉,我无法进入山水之中。后来想,大约一切文字都是不及物的,无所指的,是不必当真也不必不当真的。每次到图书馆摸着那些曾经让我心跳的名字都一阵心痛,我看见自己正轻如鸿毛被风吹卷无处栖止。高中时看《史记》里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激动不已,以为这才是一个有抱负的人该做的事业,在填写报考志愿时,不顾好友关于就业出路的警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历史专业。现在终于明白,现实永远跟你想的不一样,实在不知道对于历史或者时间来说,我有什么意义。历史非但没有给我一个支点,反而把我抛掷于时间的水上,随波逐流。
整个大一,我就在这种失落与犹豫中消磨过去了。我想我大概是天生的自作自受型人物,总是把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加在自己头上,使自己负重,使自己作痛苦状,其实也许什么也没有,是我制造了自己的麻烦。因此,我经常怀疑自己的真实性,怀疑许多存在与不存在的东西。
后来我给远在新疆的夏冰寄去几片天门山的枫叶,并附带了几句诗:每年秋天我忙着盛开∕等待在一年一度的寒冷中∕鲜红地死去……她是和我同样忧郁的人,以前拿她的名字打趣时,她总是戏谑地说自己是“生活在错误时间里的人”。她给我寄来一张照片,身着红衣,站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照片后面题字:“绿色或以梦为马”。她用她独特的方式给我安慰,虽然这并不能真正给我帮助。那时候我们频繁地通信,她向我详细地描述了新**特的风光,沙尘暴、龙卷风、荒凉的戈壁、淹没一切的雪……她说她完全接受了一种精神的洗礼,大自然让人极度自卑,也给人出离尘世的豁达,“我觉得我是生活在天上”,她写到。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大一一年,直到都觉得无话可说了,说了也没有意思了,才慢慢淡下来,并且很久没有再联系。有些东西一旦过了特定时候就宣告终结。后来她出了事,我既感到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然后就是不断地自责,心想如果我不和她谈论这些话题也许她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个城市另一个我一直记着的地方是学校背后半山腰的广济寺,主供地藏王韦驮,就是那个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著名菩萨。相传当年金乔觉就是先在这里传播“地藏法门”的,后来才去了池州九华山开辟地藏菩萨道场。每天早晚都会有悠扬的钟声飘荡在校园的上空,寺里大钟上刻着全文的《金刚经》,那也是我读过的唯一一部佛经。我和宋雪的爱情就是在这里正式开始的。说“正式开始”是因为在高中时我们一直保持着不即不离似是而非的暧昧关系,并没有把它现实化。
在佛寺里表达爱情完全出于偶然。那是在大二的冬天,天气很冷,几天的埋头读书使我有一种生锈了的感觉,好像活动一下身体,身上就会扑塌扑塌地落下金属的碎屑。我头昏脑涨,视线模糊,并且倍感孤独。从学校的后山翻过一道不算很高的石墙就进了寺内,对于我们这并不算难。都不是第一次去,不过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罢了。
在最高的藏经阁外,有几个石桌,我们就坐在那里看寺僧时进时出,听藏在树林里一声一声的鸟鸣。下午的阳光很温和,洒在脸上有一种很不真实的光亮。宋雪恰好坐在光与影的交接处,她轻轻地转动身体,尽力让一只眼睛沐浴阳光,而另一只眼睛则躲在阴影里。这时候,她的脸上就不经意地显出一种神秘的微笑,开始时也许只是想开个玩笑,不料竟然真的忘了神。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记起了高中时那个遥远的下午。是阳光,亘古不变的温和的阳光,唤醒了我的记忆,同时也唤醒了我心中的温柔。那时我在读一些晦涩的书,想一些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还有体验感情的能力。我不由地把手伸过去,握住宋雪的手,她的手很瘦,而且充满凉意,但脸上却红了起来。她把手抽回去,微微笑了一下,说:这算什么?牵手吗?
我们约定每年的那一天我们都去寺里进香,虽然都不信佛,作为一种消遣方式还是很有意思的。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因为不到一年之后,她就成了别人的女朋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第二年我一个人去了寺里,在那个石桌边坐了半个下午。回忆有时侯是充实的,但更多的还是让人感到时间的空洞。我说过,我厌恶那些已经消逝了的东西,所以我不让自己怀旧。
坐在石桌边,我想当初世尊捻花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朵花真的能包容世界吗?人真的能住在一朵花里自开自闭自开怀吗?谁能听到那些淹没在寂静里的声音?也许迦叶的微笑只是无可奈何的自嘲?谁又能知道呢。

四、季节带来什么
我的脑子里常常充满了种种幻想,比如,有时我会想像自己站在上帝的椅子边俯视宇宙。我看见一颗颗星球飞虫一样在广阔的空间里划来划去,我想如果上帝这时候突然吹一口气,我们的地球会被吹到哪里呢?我曾经缠着一个物理系的同学给我讲相对论,他很奇怪的看着我,摇摇头说:你真是个活在幻觉里的人。他的话让我非常意外,也非常愤怒。他有多了解我?他凭什么就能用那么肯定的语气给我下定义?我一直觉得自己挺特别挺深刻挺有内涵,但在别人的眼里,我也不过是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人?这让我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玻璃人,别人一眼就把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重要的是,连我也认为他一语中的戳穿了我虚假的外衣,还原了我精神的单薄。
在历史书中沉浮,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就是历史,已经活了太久太久,苍老得有点莫名其妙。我觉得只要我抖一抖肩膀,就可以把它轻松地放下,得到安息。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古老得似乎连对死亡也不屑一顾了。我在等待。我仿佛是站在几千年前《诗经》的一阕风谣里,以一个定格的姿态等待一场如花似玉的约会。有些时候,我站在女生楼前的树下,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就在心里画一幅这样的画:我看见自己的脸上闪烁着阳光的光泽,但双眼因为失眠而黯淡无光。树影筛下来,使我看上去有些神情恍惚,使我孤独的身影在远望的视线里充满某种意味。这时候我的脑海里会闪现许多镜头,比如《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在炮火轰炸的废墟里深情拥抱,而那几句古诗则慢慢响起: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与其说我是在等待宋雪,不如说我是在享受那种等待时的幻觉。
有一段时间我看了几本昆德拉的书,同时还看了一些其他人的书,比如海德格儿、福柯、博尔赫兹。这是些让人兴奋也让人发冷的书。为了能够抵御这寒冷,我总是坐在靠近教室南面靠近窗户的地方,那些书在阳光下看起来就亲切了许多。那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块愚笨的木头,需要一点智慧的灵光来点燃,所以对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特别有热情,以为把那些书啃下来就能获得智慧的明澈,就能清晰地梳理世界。但忽然有一天我就无法再看书了,甚至无法思考,只要稍微运动大脑,我的脑袋就会尖锐地疼痛起来。它的中央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我觉得它随时会像一个西瓜一样一开两半,往往需要在打牌、调侃、听音乐中消耗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经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后,在又一个失眠的夜里,我决定远离这些沉重的名字,远离这种形而上的冲动,回到同学们中间。这时候我才开始爱看电影,并且真正地喜欢上周星驰,熟背他的经典台词。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生命就是它的直接现实性。我们根本不可能跳出生活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思考生活。思想不能取代生活,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去想,该明白时自然会明白。
我清醒地体验着那个冬天的寒冷,以及宋雪给我的温暖。在我回忆的视线里,那个冬天的天空一片彤红,覆盖着整个校园的白天和黑夜。在上晚自习的路上,迎着猎猎寒风,我心里热情洋溢,我知道宋雪正在教室里等我。当我做到她的身边,立即就会被教室里的气氛所融化,当然,最直接的热源是她。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听到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她穿着淡红色或浅绿色的羽绒袄,看上去是那么柔软,给我从未有过的安宁。我问自己,这就是幸福吗?如果不是,什么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她,我很难独自一人抵挡那些寒冷和心中的空虚。
我们为期三个季节的爱情显得华而不实来去匆匆。我曾经以为它会持续得足够长,长到可以不必用时间去丈量。我们很少一起去食堂吃饭,而这在别人那里几乎是一日三次的必修课,我们甚至不到周末都很少见。我总是有事要做,或者我总是假装有事要做,不这样我就不知道如何驱赶那些随时可能洋溢出来的空虚感。爱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我似乎从来就没有对它期望过多,而它事实上也并没有能够改变我的固执。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我心里又开始了季节性的骚动不安。我总是在别人面前做出一幅彬彬有礼孺子可教的敦厚模样,其实就是为了躲避内心这不安分的力量。它一点也不符合我对自己的设想,挑拨着我与世界的关系。我预感到,它最终会把我像一堆垃圾一样扔在生活的路边。

五、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学校礼堂每到周末都会放映电影,许多个周末我和宋雪都是泡在那里打发无聊时光的。大学时代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多得不知道如何消磨。平时上课还可以用名正言顺的理由填满时间的空白,一到周末,校园里就游荡着无所事事又无处可去的游魂野鬼,而寝室里则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打牌时兴奋的喊叫声,洗衣房里怪异的唱歌声,佯装痛苦的嚎叫声,佯装得意的奸笑声……虽然我尽力让自己做出理解的姿态,就像一首歌里唱的:“这是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们应该充分理解孤独者的苦恼,给他们一定空间发泄过剩的力比多,但我还是无法承受这赤裸裸的空虚和无聊,一到周末就奋不顾身地开始远离寝室的逃亡生涯。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看了不少好电影。有一段时间,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王家卫电影里那些因深陷回忆不能自拔而无限忧伤的脸,每天照镜子时总怀疑自己也有着同样的脸。当我和宋雪谈论起来时,她一句话就解构了我的自作多情。她问我:你有什么痛苦?她说:你们这就叫伪现代派,总把自己想象得比别人痛苦,好像正在为全世界承担苦难,好像你们就是受难的耶稣,其实什么也没有,你们就是自恋!
宋雪这样说时,我目瞪口呆无话可说。我惊奇于她的直截了当干脆利落,本来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乖乖的小女生,不料关键时刻竟然出口惊人,锋芒毕露。我深深为相识多年竟然没有真正认识她而不安,同时又像贾宝玉参禅自以为悟破天机却被宝钗黛玉一语道破一样感到惭愧难当,只好讪讪地笑笑,然后故作无事地说:我也是随便说说,何必那么认真呢!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漫无目的地想着自己,而一旦有人在旁边,却又不习惯谈论自己,甚至对宋雪也是这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怕别人把自己看得太明白,有一种近乎本能地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欲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闭症吧。只有很少的时候,我会和夏雨、周泉说起自己。这对宋雪来说,肯定是不公平的,我最应该面对的人是她,可是在她面前我根本就无法表达自己。我常常不敢面对她的眼睛,怕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内心的不安。
我总是对自己说,你是爱宋雪的,她就是那个可以与你相守一辈子的人。但在我心情不好时,第一个不想见的人偏偏就是她。我想爱情应该是美好的,洁白的,至少应该是光明的,而我的心里却有太多的阴暗。我对自己的厌弃情绪日益加重,有时觉得自己实际上只是一个空壳,是靠意念支撑起来的隐形人,我的衣服里空无所有,如果有一天我的意念垮了,就会留下这个衣服的空壳在地上走来走去,而真正的我则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充分暴露了我内心的孱弱,而对这孱弱的清醒意识令我诚惶诚恐。一直希望自己是个很大气的人,是个能像历史一样承受苦难的人,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无助的小男人,像那些家庭主妇一样只知道关心自己的私生活。我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现在给你票子、女子、房子、车子,你还会这样痛苦呻吟吗?你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勇气和能力在现实世界里争取利益,只知道躲在痛苦的面纱下无病呻吟的无聊家伙罢了。这样的自责让我无法承受,我分明看到自己的脸被自己撕破,丑陋不堪,而我伤心的眼泪既廉价又肮脏。

第二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六、只要你对得起自己
有一天早晨去上课,我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而且是个陌生人。我一直习惯坐在教室中间一排靠墙的地方,因为那里既可以远离那帮侃起来无止无尽的家伙,又可以远离老师的监控看自己的书。对于座位被占我很是恼火,故意做到她旁边的位子上。我一边大口嚼着面包,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个闯入者。她长得很一般(后来熟识了之后我局部地修改了这一看法),瘦瘦的瓜子脸,只是一双丹凤眼看上去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从她带的书根本看不出她所学的专业:一本《第二性》、一本《金枝》、一本《先秦史》、一本电影史。她显然注意到我在看她,故意做出矜持的样子。我想,这又是个“名词爱好者”。我们班里有几个自以为很牛逼的家伙,总是会从一些让你意想不到的书里找出你从未没有听说过的名词出来,并且在和你说话时不失时机地搬弄出来,让你绕几个弯也找不到方向,我和周泉私下里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名词爱好者”。后来我们进一步发现,原来使用新名词也有很强的传染性,一个名词被发现之后,很快会从很多人的嘴里冷不丁地冒出来,让你猝不及妨躲之不及。
她叫唐小云,是中文系的,因为她后来常到我们班里听课,又总是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子上,我们也就熟识了。后来她撇着嘴对我说,第一次见到我她觉得自己好像碰到流氓了。有一天上中国思想史,我带了一本白话的《高僧传》,她看了就神经兮兮地笑起来,问我:什么是佛性?我打趣地给她讲了个小和尚因为问这样的问题被师父削去一根手指的公案,她笑笑,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佛经能解决这里的问题吗?我说:对于木头人而言的确没有用。她用鼻子笑笑说:你怎么这么在乎口舌之争?维摩一默,声如渊雷,听说印度教里所有的教义最后是归于一个词“OM ”,是吗? 她显然属于那种既聪明又用功的类型。不过可惜,女人一旦被人认为聪明就与可爱相距很远了,大家可以轻而易举地列举出一大串身世不幸的才女。
她到我们班里听课是想写一篇历史小说,需要找一点历史的感觉。我给她打了个比喻: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她一听就知道我是无耻地盗用了胡适之的话,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说:“多看点总有好处。”这是个叫真的人。后来我给她找了些资料,条件是写出来要首先给我看。而她却从没有拿给我看,总是说还得修改,等等再说。当然,我也并不是真的想看,后来也就忘了,不提了。她的梦想是做一个自由职业者,每天不用上班,在家写作。在纯文学日益凋零各种垃圾文字日益泛滥的时代,她却坚信文字本身的力量,她说如果没有小说和电影她将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世界,是小说和电影使她还不至于发疯。于是,我就经常可以看到她在某个教室里俯身写作,紧皱的眉头使她看起来与年龄有点不符。她大约正在远方的某个地方神游。
有一天晚自习又看到她,不过没有写什么,看上去有些烦躁,把书翻得很响,后来干脆把MP3拿出来听。我们在校园的草地上坐了很长时间,正值桂花开时,香气悠悠落下,在清冷的夜里闻起来格外浓郁。她情绪总是不高,我就说了一个刚看到的笑话:一个人到店里买乌鸦,有三只乌鸦,第一只能唱歌,一百块;第二只能背诗,二百块;第三只看上去很阴郁,一句话也不说,可是要五百块。“为什么?”客人问,店主说:因为前两只都叫它老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敛住说:我讨厌乌鸦,不管它说不说话。我说:我还是喜欢会唱歌的,至少不会闷。她说:人们总是喜欢用歌声来美化世界,欺骗自己。我笑笑说:你这又犯了不该犯的错了,维特根斯坦不是说过的,不能说的,就应该让它沉默。她停了一会儿,说:给你背首诗听吧,北岛的《走向冬天》:走向冬天/唱一支歌吧/不祝福,也不祈祷/我们决不回去/装饰那些漆成绿色的叶子……
有那么一会儿,我怀疑她就是另一个我,一个我尽力想要逃避却始终躲在身体里的自己。我想,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状态里坚持下来的?她看上去那么柔弱,却经受着不应经受的沉重。我其实很怕见到她,她总是提醒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是另一种形式,只要时空上稍微发生一点变化,我就可能是另一个我。而哪一种才更真实呢?
我于是把宋雪问我的话拿来问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希望这个世界更简单些,它复杂得令我眩晕。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正在阳台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就跟着飘走了。飘过高楼,飘过田野,像鸟儿一样,后来飘不动了,被一根线缠在树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只风筝。可笑吧?她说话的时候,深情很投入,就好像世界于她就是一个游乐场,她是那个永远不会醒的梦游者。她的世界让人觉得很远很远。

七、一去楼兰硬不还

大三那年的冬天注定是黑色的。在将近元旦的时候传来了夏冰的死讯,同时到来的还有她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那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通信了,只是偶尔有电话联系,我正在纳闷,就接到西安一个同学的电话。他说夏冰的尸体是一支历史考古队在距离楼兰古城不远的沙漠里发现的,当时他们正驱车返回驻地。发现时,夏冰的尸体紧紧抱成一团蜷缩在一条毛毯里,嘴唇发紫,全身僵硬,显然是冻死的。她的背包里除了矿泉水和吃的东西,还装着手电筒、指南针、打火机和一本《红楼梦》。看来,她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她一定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是死于沙尘暴还是葬身狼腹,是饿死还是冻死,对她来说,这一定是个很诱惑人的问题。
遗书是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在那份遗书里她充分表达了对死亡的向往。她说她要做一次远途旅行,到一个自己不知道终点的地方,她还特别提到明治时代曾有一个少女因为害怕青春消逝而跳下瀑布。“那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活着就是在日复一日平庸单调的日子里消磨,”她说,“真的很遗憾,让你们失望了,活着远比死去更沉重……你们想过自己变成树叶吗?能体会一片叶子的凋落吗?春天她们叽叽喳喳在风中欢快地摇摆着,到了秋天,她们的水份就会慢慢丧失,开始虚脱,变得像雕塑一样坚硬。那种慢慢死亡的感觉是多么幸福!她们沐浴在阳光中,身体发出金灿灿的光芒,然后随风而落。飘落的姿态那么优美,慢慢地,飘下、飘下。你们见过这么美丽的死亡吗?”
夏冰的故事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流传在同学们之间。曾经有一个在西安小有名气的校园乐队组合到夏冰所在的大学友谊演出,夏冰是和作为本次活动组织者之一的同学一起到学校小礼堂观看演出的。作为友好的表示,她们还召集了一些能歌善舞的同学暖场和穿插表演。演出期间,唱了几首原创歌曲,夏冰和同学闲叙,随口就说:歌还行,就是词差了点。这话正好被乐队主唱听到了,忍不住挑衅说:你说词不好,你来个带劲的?夏冰看了主唱一眼,嘴角一撇,轻轻一笑。夏冰的同学就打圆场说:你们别介意,她这人就这样,心高气傲,直性子。不过她的诗的确写得不错,是我们班里小有名气的诗人呢,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交流交流。当他们看到夏冰的诗的时候,都惊奇得说不出话来。那是一本说不上是诗还是呓语的东西,词句混乱、意义暧昧、条理不清,但是文字之间闪烁着一种灵光,充满张力,杂乱之中有一种不拘一格的江湖气。主唱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文字是出于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之手,于是在一翻感慨之后,在一翻推杯把盏之后,夏冰成了乐队的词作者,而主唱与她的爱情也像闪电一样爆发了。
夏冰开始了她的逃课生涯,奔波于开往或离开西安的火车上。那时候她在火车上写了更多的诗,依然混乱,依然焦躁,激越的句子几乎要迸溅出来,她几乎用自己所有的能量投入了这场毁灭性的爱情中,或者对她来说这场爱情就是她用生活书写的一首真实的诗。乐队后来在校方的干预之下解散,夏冰的爱情也随之走到了尽头。回到学校之后,她变得不再那么多话了,有时候望着窗口一坐就是半天。她一直想要的那种燃烧的感觉终于得到了,可是没有想到烧得那么快,生命轻飘飘的本来就禁不起这样的挥霍,她觉得自己就像烧烬了的木柴一样,徒有木柴的样式,可是一触即散。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以那样一种激越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有同样的热情,可是这热情从来都不足以把我烧毁,我只是在百无聊赖自甘堕落的烦躁中坐立不安横冲直撞而已,其实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走上她的路。她用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青春告白,也给我留下了一个感叹号,一个省略号,让我无法回避也无法面对。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依然写诗,只是越来越趋向于平静了。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她没有谈到将要展开的计划,而是用安详抒情的笔调回顾了我们压抑而幸福的高中生活,说到高考前一天晚上我们一伙人怎么在租住的房子里放倒了一堆啤酒瓶,我们怎么在那些寂寞无聊的周末一人一句地背诵唐诗宋词、谈论《红楼梦》中的人物,她甚至还记得毕业时我们写过的一些伤感的诗句。
我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就禁不住湿润起来。我知道她最喜欢《红楼梦》,我还记得她在元旦晚会上唱《枉凝眉》、《葬花词》的情景,她的歌声曾经给我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时候我们踌躇满志、信誓旦旦,以为远方的世界天高云淡,有我们大显身手的广阔天地,只要我们走过去就能撑开一片天。她死后,我很久不能正常思考,甚至本能地不愿想起她,只是在一片空白中反复看她最后留给我的一首诗《西出阳关》:
长亭外
酒旗甩过去

又卷回来
与一坛酒对峙
谁的沉默更沉默
故乡的路自梦境发芽
一夜疯长蔓延
酒醉时

你的脸上已浸透月光

向西
向西
向西

沙漠的远方还是远方
孤独的背后还是孤独
又是阳关了呵

阳关三叠
自古伤别离


千年只剩一叹

如今梦已醒来
没有晓风残月

是时候了
该与故人一一握别
然后重返那首圆润的诗
在天黑之前
在出发之前

以绝决的手势
饮干最后一杯酒

八、你没有选择
我开始每天跟着夏雨一起上自习,因为除了上自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心中的苦闷。夏冰的死像一根鱼刺哽在我的喉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想些什么,而我想的东西除了给我痛苦以外又有什么意义?夏雨看书很认真,总要用一只铅笔细心地在书页旁边做一个记号,看完之后就在笔记本上认真地摘抄这些他认为重要的片断,然后再用橡皮把书上的记号擦去。我与其说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看他看书。他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容置疑,好像对自己做的事情确信无疑,好像那里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触手可摸而别人则遥不可及。我开始去想他为什么可以接受那些书?对我而言那是一些最无趣最无用的书,唯一的功能就是让他获得更高的学分拿到奖学金,而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他远远比我聪明,也许他真的能从中得到一些我不理解的东西吧?于是我开始自责,我是太过虚无了,太早就开始不相信许多东西了,这无疑是有害的,人怎么可以一直怀疑呢?怀疑的结果就是像夏冰一样走向彻底的虚无。这让我十分恐惧,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我想我应该学会沉默了,学会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有一天我甚至突然想到我也应该去考研。那是一个中午,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望着窗外小广场边的桃花树林,那里有一对恋人,女生正头枕着男生的肚子闭着眼睛假寐,而男生则用手指轻轻的抚弄她头发的末梢。我久久地望着他们,心想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吗?夏冰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吧,她也曾经感到很幸福吗?我觉得自己的生命轻如空气,根本经不起一阵风的吹拂,我将漂浮到哪里呢?时间转瞬即逝,谁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空洞。我想也许重量就是以这样轻柔的方式积累的,我却一直拒绝它们。而另一个潜在的更为现实的原因是,历史专业已经是大学里最冷门的专业之一,严峻的就业形势一直压迫着这个专业的每一个人,如果毕业了还养不活自己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情。我们专业的考研率历来高居学校前列,有的人甚至一进大学就一头扎进书堆里为考研苦战。我一直嘲笑那些为了一张长期饭票每天早起读英语的人是傻瓜,现在我觉得在生活面前自己才是真正的傻瓜。
我真的要钻进那些生锈的书里吗?我又想起宋雪问过的话,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慢慢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那种“在生活中”的感觉,触目之处举手之处,是真实的物质真实的意义,而不是抽象的概念虚假的谎言。我不要幻想,不要虚构的理想国,我要最真实最贴近感官的世界。我已经厌倦了书本,厌倦了那些不及物的词语,既然它们无法给我智慧的明澈,也无法给我提供衣食之源,我为什么还要在历史的迷宫里打转?我宁愿要那种哪怕是低贱的痛苦的生活,只要它能给我真实的感觉,让我感到切肤的痛苦或快乐。

可是我又不得不考研,这甚至成了我必然的选择。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堆垃圾,百无一用。我一边懒懒地翻着书,一边若无若有地犹豫着,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桃花已经开了,又是桃之夭夭,其花灼灼,灿烂地迎来了新的一春。我想起黛玉葬花的情景,就到桃树底下闲坐,看一瓣一瓣的桃花落下来,零落成泥,芬芳不再,鲜艳不再。这样的时光让人伤感,也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我知道季节又开始了新的一个轮回,心中的渴望又开始热情膨胀了。而学校里考研的气氛也更加浓郁起来,时常有关于考研的海报张贴出来,似乎一场全民考研的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我想到了我妈,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却心高气盛从不服输,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想仅仅是为了她我也应该去考研。那段时间,我放逐了自己,解构了自己,开始在不断的自我怀疑中以一种以前没有的心态观察身边的生活。我想上天不会那么绝情把我逼到死路吧,我想我一定不能像夏冰那样脆弱或偏执,我想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向人们证明自己的信念没有错,我不是只会思想却不堪一击的芦苇,总有一天会在世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在教室里偶尔会碰到宋雪。我从来没有去看她男朋友的脸,只是在不经意中用余光看到他瘦瘦高高的身影。对我来说他是谁、长得什么样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有时候我会想,人跟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呢?我们会选择一个而漠视另一个。以前我以为我和她永远不会分开,现在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不会改变的事情,我以后还会喜欢别人,一个,两个,或者更多,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必然的联系。有一次在楼梯口,我远远看到他们追逐着打闹着,时而分开时而粘合,宋雪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嘴里发出暧昧而快乐的笑声。这是我们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我想我真是太不了解她了,太不懂生活了,竟然辜负了她那么久。这让我内疚不已,同时也感到解脱的轻松。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错误,我们终于都脱掉了不属于自己的那件衣服,我终于不用再过那种虚伪的双重生活了。
最后编辑redwall80 最后编辑于 2008-03-12 23:3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