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潇在云焕身旁照顾了一夜,顺便等那个人买药回来。然而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四更天,天已渐明,那个人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飞廉少将明明承诺过一个时辰后就返回,难道是途中遇到了危险才迟迟不归?
潇忽然感到烦躁,她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能否望到那袭白衫的身影,然而面前只有高大的树木和连绵疏密地房屋,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春日早风料峭寒冷,潇轻轻关上窗前的那扇窗户,隔着漆黑地阴影打量面前的青年---喂他喝了些水,吃了些止痛的汤药,少将的面色也稍稍红润了些,再没了昨夜里恐怖的惨白。
明明是不能喝酒的,他为何非要逼迫自己、强迫自己去接受这样的不现实……果然如大家说的那样,少将是拥有狼一般坚韧与倔强性格的人。
躺在软褥中的男子睡得并不塌实,眉宇一直紧紧地蹙着,似乎是在做噩梦。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点什么出来。然而潇很清楚-----像少将这样倔强、不容他人干涉的性格、即使是被恐怖悲痛的梦魇袭击,也绝不允许自己脱口说出分毫。
这个人即使是在梦中,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吧?
然而,刚当潇回过神的刹那,一只手旋即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微微冰冷的指尖带着无穷无尽的魄力,似乎是抓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潇一惊,并不敢抽手。
“师、师父……”云焕被汗水浸透得面容忽然挣扎起来,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睁开。云焕抓着潇的手,喃喃,“师父,我要回去、回去……”
“少将?”潇吃了一惊,他已经听了太多次这个人在梦中喊‘师父’,几年内,她几乎已从他的梦境中辨别出那个‘师父’的身份----云少将的师父,是位女子。是那把与他生命等同重要的光剑的赐予人。
然而除此之外,他仍然对那名女子毫无所知。云少将在梦中,也没有再给予过多的讯息。但是她很清楚,那个人……一定在云少将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回去,不,我不回去……”在最后一句高声惊呼后,榻上的青年缓缓转醒,习惯了黑暗的眸子有点不适应光亮。他用手背盖住眼睛,却没有松开抓着潇的手掌。
“少将您醒了?”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正掌控在他的手中,潇在一惊过后,立刻站了起来。
然而也是此刻,那个握着她的手掌忽然颤抖了一下,轻轻放开。
“刚才,我有说什么么?”云焕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潇在他的背后垫了一张软枕,遂摇了摇头,道:“少将每天晚上都只会叫一个人而已。”
云焕垂下目光,似乎还沉浸在那一场梦魇中,恍惚的眼底携带着苍凉的留恋和渴求。然而即使是这一点细微如萤火的光芒也在闪现了一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遥遥记得那一场相识,阴暗到窒息的地窖中,只有泉水一滴滴打在岩石上,他几乎是疯狂地趴在死人身上吸食血肉。而那个人,则是一剑劈开了铁门,光芒进入地窖后躯散了无数腥臭浑噩,而白衣的女子就伴随着光芒出现。
她的怀中抱着一篮新鲜的桃子,低头温柔地审视他。他还记得当时她眼底的怜惜与温柔,像是记忆中头环光圈的神女,每一分都带着伟大而另人不敢仰视的圣洁。
几年后,她对他说,“你想学习剑技么?”而后,等到自己学有所成并决定离开后,那个人又对他说了一句话,“焕儿,我只是希望你像萨朗的白鹰一般矫健、自由、快乐的翱翔,我希望你能拥有师父不曾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当个游侠儿、亦或是普普通通地冰族平民,只要你真正快乐起来。同时,我送你剑圣之剑,也是要你记住、剑圣之剑,只为天下人而拔。如非必要,不要回来见我。”
在同样黑暗却温暖如阳光的古墓中,那个白衫的女子坐在轮椅上,膝头蜷缩着一只蓝色的狐狸。她抚摩狐狸的动作异常动人而轻柔,而自己亦是在那份温暖慈祥、那份近乎于母亲的光芒中迷失了方向。
师父,在您的心中,我毕竟是与空桑、西荒隔裂地对立体,而您是空桑的剑圣,您是为天下之团结之安宁而拔剑,而我却不是----我真的很想问您,当初您为何要传授一个冰族人剑法,难道相处的几年中,您真的不清楚徒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只会为了自己而拔剑,在我的心底,无关于国家大义,无关于忠孝仁义。
您说我是自私的人也可以,说我是为了权利和地位奋斗也罢,但我终究无法逃脱这样的束缚,就像是您永远也无法逃出夏语冰的束缚一样。
师父……
云焕深深吸了口气,习惯性地朝光剑摆放的墙壁看去,然而,那金色的挂架上却是空空如也。
青年霍然从塌上站起,静静盯着洁白墙壁半晌。忽然间他爆怒地转过头,冷冷对着鲛人奴隶道:“潇,我的剑呢?”
“……”潇低垂着头,没有说话----飞廉少将为了他半夜翻墙出去买药,这等义气如何叫她说出是非的话语?可是,依照云少将素来激烈地性格,他怎能容忍别人去碰触他的剑?而自己昨天,是因为太焦虑太着急,因而让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取了剑离开?
当时,她应该拼了命阻止才对!
潇闭上眼睛,似乎是等待着那个青年愤怒的厉斥、甚至是雷霆一击。然而云焕只是呆呆得,目光笔直而颤抖,只盯的那把金架都失去了颜色。
蓦然间,青年飞一样地冲上前,他在墙面上推推打打,又转而向四面发疯般的寻找,云焕的脸色苍白,平日内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却像是个丢失了灵魂的少年!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丝清澈调侃地声音从门外传了出来,“潇,我都叫了半天门,你怎么不开啊。居然让我大好的功夫又拿来翻墙?”
飞廉提着三包药不请自入,白衫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侧,形容煞是狼狈。而此刻,他依然无所谓般地依在门边,手中的药包摇摇摆摆。
“飞廉少将,您……”潇的嘴角猛地一抽。
“哦,昨天夜里翻了太多次墙,没办法,还是被巡逻地军士们发现了。我原以为帝都内的守卫早已松懈了,谁知刚出到禁城就被他们追入了死角,不过那里刚好有条河,我就跳进去避了一夜。不过幸不负时,药还是买了回来。”话毕,飞廉猛地一扬手,手中药包划了一个弧度、直直落入对面的檀木案几上。白衫少将也从门外走入。
潇吃惊地张大嘴巴----毕竟是中春时节,而这个人居然在水里呆了一晚上?
飞廉在进来的那一刻,发觉云焕居然把整个屋子翻得极乱,脸上亦是从未见过的惊惧苍白。
“云焕?”飞廉大惊,立刻走上前。
然而云焕根本没有理会他,依然焦急地在四处翻找,嘴里呢喃着道:“剑,剑……”
“剑在我这里!”飞廉终于知道他急得是什么,一摊手,‘啪‘地一声抽出腰剑的古旧光剑,亮在了云焕的面前。
而就在那一刻,几乎是疯狂的青年居然安静了下来,云焕伸手接过光剑,眼底的狂乱也已渐渐熄灭,转而代之的是冷漠而犀利的锋锐。
“昨天夜里你喝了太多酒,潇急着跑来找我。喏,我只是怕出去买药后遇见巡逻的兵士,于是就借用了你的剑。不错,倒是把好剑。”
“当然是好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并未预料中的发怒,他甚至只在接触到剑的那一刻闪出了浓烈杀气,自此之后,仍是淡淡漠然。
飞廉感觉出了他的杀意,却没有丝毫要躲的样子,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很不合适宜地打了个喷嚏。
“飞廉,不要试图考验我的底线。”云焕坐在几边,看着淡淡散发着酒味的瓷杯,道:“你该知道,帝都内的贵族都是怎么说我的,你最好不要逼我杀了你!”
“逼你杀我,和实际上杀了我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逼’是什么意思?”飞廉依然是温和的笑,“而你也知道,我向来喜欢挑战极限,也喜欢玩别人不敢玩的事。”
云焕猛地抬头,眼中杀气流动,却没有说话。
“怎么,你想杀我?”飞廉嘲讽道。
云焕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面上,然而片刻前第二次突然的杀气也已消散,此刻只剩鹰隼般的深邃明亮。云焕站起身,冷言:“我不敢保证还有第二次,飞廉。”说完,他完全不顾虑对方的反应、独自出去了。
一句话后,听者忽然连连打了三个喷嚏,飞廉胀着微红的面色,神色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云焕,虽然我们没有办法选择出身和门第,虽然此时的我们是隔着千水万水对视,但目光的眺望绝不会被距离的长远阻断,我们都是站在最高层仰望的人,在这一片零稀高耸的山颠上,彼此之间的对视才显得更加惺惺相惜。
在你的心中,有一片我不曾进入的领地,也许我根本无力走入你的心。然而,我却在努力、一步一步接近,也许到了死时我依然无法将你看透,可是我付出了身为兄弟朋友该做的一切……我无怨无悔。
潇忍不住笑道,“少将,潇去拿件衣服给您,如何?”
飞廉倒也不在意,他耸了耸肩,无奈道:“我就是来讨衣服穿的,如若这个样子回去被叔父看到了,岂不要将我扫地出门?”
匆匆穿着衣物,飞廉问潇,“对了,他身体还没好,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顺着房间内唯一一扇窗户看出去,天黛色的苍穹下已没了那袭戎装的身影。
门帘轻起,花草相间地小园内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四周似乎还能闻到春日花朵的香气。就在此时,飞廉忽然拍了一下额头,抽搐道:“糟了,今日要去西荒执行任务的!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死了!”
飞廉系好最后一跟带子,对帮他换下长靴的鲛人女子道:“潇,不用麻烦了,我有事要先行一步,告辞。”说完,他后退了一步,直退到了窗户处,他手一撑窗台,敏捷地跃入了中庭。也是瞬间,那个白衫人的身影便迅速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就在他离去的片刻后,潇忽然喟叹着喃喃,“飞廉少将,你是第一个拿走他的剑还能平安无事的人……我也希望、您是改变他的那个人。”
此刻,讲武堂后方的水榭中,清澈的泉水从低矮假山后流落而下,轻轻溅起冰凉水花。水心中央临湖而设一小亭,亭身映在水中,被一池波纹轻轻摇晃。
冶陵丢下一颗鱼食,看着水下的鱼儿争相恐后地簇拥在一起抢食,小小红色鲤鱼跃上虚空,首先接住了他扔出的食物。
冶陵洒下了最后一点鱼食,转头看着湖外细密地春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可是在帝国内学习的三年中,他似乎都忘记了欣赏身后之事。
也许,他真的没有资格责怪云焕,毕竟帝都内的十年是严格、阴暗、奢淫的,这样蚕食般的生活,难免不会让人忘却痛苦和信仰。如果三年内,维持他的不是云焕曾许下的诺言,也许再更早的时候,他已然丢失了自己的梦想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是,这个人一走便是十年,十年内没有任何音训,就像凭空消失在浮华的帝国内,他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勇往直前,一步步穿过贱民与贵族之间的桎枯障碍,他的目光从来都只是看着前方,可曾回头看一下身后人?
难道,在你的心中,早已将过去一笔勾销了么?你若是大丈夫,许下的誓言又为何不实现?
池塘中的鲤鱼都已纷纷离开,激起一圈一圈小小涟漪。冶陵从水下看着自己的脸,仿佛是看到了十年前。
他还记得,那一日是寒冷的冬季。沧流帝国所处位置一直是冬长夏短,冬季的时候尤其寒冷。某天晚上,他穿着厚厚地大衣在园子内堆雪球,以便等外出归来的父亲。
他的家境虽然不见得多富裕,父亲却是帝国禁城内梁氏贵族的管家,仅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联系,一家人还能在平民区内占得半席优良之地。可是一年前母亲忽发奇疾,家中的负担也渐渐加重,原先仅仅靠着父亲的工钱便可温饱的他们,如今却是一天也不见得能吃上饭。
即便如此,他总有父亲和母亲的疼爱,并不像邻居家的那对大哥哥大姐姐,在他有了记忆开始,他们吃过的饭却只能以数日一餐而计。
那时候的天色尚外完全阴暗,淡淡的月光下,依稀能看到两个小小身影----一袭简陋白衣的少女走在前方,身后是个面目冷漠的少年,两个人从十里外汲水而返。显然已经渐渐失去了步行的力气,两个人走到他跟前时,几乎耗费了平日的过半时间。
白衣的姐姐对他亲切一笑,回头朝身后的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的目光冷冷撇过他,却是不说话。
其实自己一直很害怕这个哥哥,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就像被刀剑划过一般,冷邃地宛如置身在冰天雪地中。只有三岁的自己当然不能理解那种神情,他也只是感到害怕,感觉这个少年像是沙漠中的幼狼。
少女抬手就要敲门,然而那个少年忽然拉了下她的裙子。
“怎么了弟弟?”少女微微一哑,不解道。
“我来敲门。”他将姐姐拉到了身后,就像是保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在那时候,少年才放下以往的警惕冰冷,以最平常的面貌出现。
果然不出所料,屋内的人一开门,就对着屋外的孩子抬手挥了一巴掌,少年被扇得侧过脸去,面容上的温和逝去,惟剩下刺骨的冰冷。
身后的少女忽然惊呼一声,立刻将弟弟拉了回去,看着他被扇红的脸,面容有些愤然。
看到少女的神情,门里的女人一插腰,指着她骂道:“你这个小婊子,啊,叫你去担点水回来你给我去搞些什么?怎么,我平时喂不饱你们姐弟俩,叫你们去别人叫讨吃的么?真不清楚你爹咋生出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贱种,弟弟不要脸就罢了,连姐姐也不要脸。”
说完,女子忽然又笑了起来,神色鄙视,就像看着肮脏之物,“呦,这是谁给你买的衣服啊?就说你近日来怎么满面红光,是不是到外面找男人了啊,就知道你这个小婊子在家里必当不安分!”
白衣少女垂着头,被继母一通话说得煞是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她紧紧咬住唇,整张脸憋得透红,却依稀透出不服输地韧劲。
然而一旁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眸中的波光有如刀身翻转,“你要再说我姐姐,我就杀了你!”
也许是被那骇人的气势吓住,女子张了张口,再不敢说什么。
正在这时,女人的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小小女孩抓着母亲的裙摆,有些怯怯地望着哥哥,眼底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哼,狗杂种!”女人撇了撇嘴,有些胆怯地向后连退三步。
“呵,你不也和杂种他爹生了另一个杂种?”少年冷冷回了一句,就要走进屋子。然而那个女人忽然一把关上了木门,震得屋顶‘吱吱’作响。
冬季飞雪的天空下,两个孩子并肩靠在房后,却是彼此不发一言。半晌后,白衣的少女转过头,对弟弟道:“弟弟,你冷不冷?”看着他被冻得发青的小脸,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脱下大衣罩在弟弟身上,担心道:“你可别冻病了,我们没钱看大夫的。”
可是少年根本不理会,直把衣服从肩上抚落,淡淡道:“我不要穿女孩子的衣服。”
少女‘扑哧’一声笑出来,点了点弟弟的额头,他道:“我知道爹为什么给我们起名字,旁边都有个‘火’了,因为我们都不怕冷。”然而话刚说完,少女立刻打了个喷嚏。
少年的目光转了回来,静静打量了姐姐一番,徒然站了起来。
少年从房前的干草架上拿出一把斧头,在木桩上试了试锋利程度,走向了前门。
“弟弟,你干什么去?”少女连忙站起来,不知道弟弟干嘛拿着斧头冲上前门。然而还未等到自己反应过来,少年忽然抬起斧头一斧子砍向大门。
他自小力气就大,虽然个子矮小又消瘦单薄,但是力气却可比一个正当青年的男子。少年连连砍了几斧,直到整张门都圮塌下来才收手。
屋里的女人正抱着女儿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宛如恶魔般立在门口,寒风中只有隐约飘飞的白雪和细沙,少年穿着粗布的短衣,冷冷注视着房间中的人。
“云焕,你、你要杀了我么?你干、干嘛……”女人被吓得语无伦次,话语也说的颤抖零落。
少年淡淡‘哼’了一声,扔掉了手中斧头。然而他的声音一如漫天雪花般寒冷,“我可以呆在外面,但是你必须让我姐姐进去。”
因为害怕这个少年再做出极端的事情,女人咽了口吐沫,冲冲道:“云烛,你进来。”
之后,他就看到哥哥一个人坐在天井旁凝望天空,眼底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执着,似乎在遥远的彼岸曾掩埋过他的希冀。然而,回想起当年的一切,他才真正明白过来,少年眼中的那种执着,却已是他日后的目标与追逐。
少年的背影极为倨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石化了千年的雕像。
当时的他转身跑回了家里,拿了衣服和食物出来。刚开始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接近那个哥哥,然而儿时的自己就已渐渐显出了倔强,居然就那样走到了少年面前。
他将衣服和食物放在少年面前,笑着说,“哥哥,这个不是女孩子的衣服。食物也不是那个坏女人做的。”说完,就露出白白的牙齿。
云焕低头看了眼,轻声道:“我不饿。”
他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什么也不看,冶陵什么也不看,就把东西放在这里哦。”说完,就真的用手掩住双眼,然而再偷偷从指逢间看出去,看着少年冰冷的面上,忽然泛起淡淡笑意。
可是到了第二天,当他去收拾碗具时,碟中的饭菜居然被吃得精光。
这个人虽然有拒人以千里的冰冷,然而当你真正接近他,就会被他身上流露的魅力吸引,也是因为从小突出的杀意魅力,让他在帝国的钧天部名声鹊起,以此成为三军中炙手可热的奇才!
而三年之后,他家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皇城内的巫彭元帅为伽蓝白塔上的智者大人遴选圣女,那一次以大众平民为平台,以全民为争选对象,云家的二姐妹最终夺魁。也是从那时候起,云烛代替了前代被灭门的巫真一族,成为了十大门阀中的一员,而云焕也在那高不可攀的门第中突显出超越常人的优势。
当时,他对他说,“放心好了,我去了皇城之后,一定会让永阳坊的所有人富裕起来,我会找好的大夫医治你母亲的病!”
冶陵看着亭外的雨幕,缅怀似的笑了笑。然而,昨日已如昨日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少年时期残缺的梦魇。十年前的理想,如同被拉下的帷幕,唯有战场上破碎的烟尘。原来,一切早已埋葬在悠悠地时间长河中。
为了等待他实现诺言的一天,他每天都会望着帝都中那座通天的白塔发呆,然而十年过去了,当母亲苍白消瘦的面容再也没有生气、当永阳坊的所有男丁都被抓去修建行馆时,他所承诺的万人平安又去了哪里?
难道说过的话,也可以当作春季的冰雪,被阳光一照,就了无踪迹?
六、
少年猛地站起身,扶住身侧的白玉栏杆----不行,他必须要等云焕在西荒执行完命令后问清楚,他不能在坐以待毙了,这样的话,他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而这边,却是干燥的沙漠,千里一片广袤荒淫,这里亦是死尸成群。
自鲛人沦落为沧流贵族的奴隶已有百有光阴,这一百年中迟迟未有翻身的原因,不仅是找不到可以领导的领袖,亦是鲛人视为最高神灵的龙神被空桑的星尊大地封印在了苍梧之渊。
失去了如意珠的龙神,就算是从深渊中觉醒,亦只能恢复三分之一力量。而最近,沧流帝国得到消息说,如意珠被西荒的贱民挖掘而出,如今正预献给暗中筹备力量反抗的鲛人奴隶。于此同时,曼尔哥族人拥有了威胁沧流帝国的把柄,从而一再再而三地提出超乎帝国容忍范围内的条件。
巫彭元帅剧怒只下,调出半匹征天军团战士前往西荒执行任务,并提前派和均返回漠地、协助钧天部打压贱民的反抗情绪。而飞廉与云焕也一并被编入了此师。
大漠不如帝国内锦衣华服的生活,抬头只可见高烧的艳阳,低头亦只是漫漫黄沙路。吃的是干饼生肉,喝的是菜汤马奶,然而从帝国内优越的生活到这里的艰苦,每个贵族军士都未显示丝毫不适应,反而像呆在家中的软塌香帐中一样。
讲武堂的那段同窗岁月,飞廉经常会找云焕谈论作战策略,两个人并称为‘帝国双璧’,又都已建立了不下十余件的军功。在所有二十三岁的青年中,两人是执行任务最多次,也是配合最精妙地搭档。
曼尔哥部落一直嚣张气焰不减,自从十几年前那一次全民暴乱后,首领一度在大漠中寻找合作者,为给沧流帝国一剂强力打击。然而十几年过去了,大大小小暴乱不断,沧流帝国依然屹立于云荒的心脏,依然坚韧不催。
而曼尔哥部落已从当年的数百万变成了如今隐藏于西荒地单独一支。
云焕与飞廉以东西两路夹击,以旋风之势迅速除去反抗敌军,而和均少将则在巫彭元帅的吩咐下,开始全族大屠杀。那一次的战争虽然不大,却是沧流帝国有史一来最残忍的屠戮,在那场屠戮中,不仅是曼尔哥直接指挥的兵力,就连寻常百姓亦遭到无情屠杀。
这一日,黑云卷日,风雪漫天,隐隐还能闻到大漠的风中传出秃鹰的哭吼,身后是大片的血迹,宛如流汇成一条河。
无数平民被推下大坑,用黄沙大片大片埋葬起来,无论男女老少皆处于极刑。回想起当年的悲壮-----大漠百里内,每十步内都能挖出脚下掩埋的数堆白骨,那些白骨睁着空幽幽的双眸,森冷的气息一直从地底直穿云霄。
云焕站在土堆前,看着手下一点一点铲开黄沙,眼里并没有过多表情,倒是一边的飞廉,似乎是不敢直视眼下的恐惧和悲惨,他的手已经在腰侧握成拳,连唇色都是苍白的。脱下了日常白衫的公子,穿着银黑的戎装,整个人显得英挺而洒脱,仿佛从一块温润的暖玉变成了出鞘的利剑。
腥臭的热风吹过众人耳畔,飞廉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失措地蹙起眉头。云焕扭过头淡淡撇了他一眼,嘲笑道:“飞廉,只不过是杀人,你就害怕么”
头一次被这个同僚主动问话,飞廉忽然震了一下,才淡淡抬起头,“我有我的原则,也有我的立场----该杀之人就算是百万雄兵伫立面前,我亦不会皱一下眉头,如果是可不杀之人,就算是一足一臂我都不愿伤害。这些难民有什么错?仅仅是因为住在西荒,受到曼尔哥部落的利用与波及,便变成了战争的牺牲品么?”
“可是,你并没有能力改变这样的局面,既然无力何不服从?”那个冷漠的军人站在沙堆上,看着远处一个个被推下土坑的平民,脸上泛起一丝冷意,“这是上级军官对我们的要求,如果做不到,回去之后必当受处罚。”
他当然知道飞廉的言下之意为何,不过,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例如他可以很仁慈、也可以很残忍,不过这要看他的处境和遭遇,如若是在自己的能力利益范围内,他当然可以仁慈,如果与自身利益悖逆,他便可以嗜血如修罗。
“云焕,我不知道你从前遭遇过什么,但是作为人,还是该有些恻隐之心……”飞廉并未看身边的同僚,只是盯着脚面,“可我……却从未曾在你脸上看到矛盾,无论你是欲其活还是欲其死,你总是坦然地接受一切。为什么,不论进退张弛,你总能做到分寸恰好。”在你的心中,除了那个已然不属于你的姐姐外,还有什么事能令你心思摇动?
我很想知道……
“你可以说我残酷无情,这也是事实。不过,你这个从小就出生在锦绣堆中的公子,又怎会了解一介平民的想法?你是巫朗大人的外甥,将来定会负担起一国的国务大权,可是我却不行。虽然云烛正受宠于智者大人,云家在别人眼底成了目下最平稳、也是可能存在时间最长久的一族。可是,你又清楚多少那个高位者的想法?你叔父拥有权利多年,想将其打压怕也要费一番心力,巫彭元帅更是如此。然而我姐姐不过是铁城外无人注意的平民,一朝上天,也会在一昔内被反盖于尘土。这是谁都无法预测的。”
飞廉惊讶于今日他的多话,可仍旧喟叹着道:“所以说,你强迫自己成为强大者,是因为……”
话话没说完,忽听旁边有哭声传来,那是一个女孩子尖锐断续的哭叫,一声一声似乎刺破了苍穹。云焕厌烦地转过头道,“怎么了?”
“禀少将,这个女孩子死活都推不进去,她咬人啊。”一个穿着绿色军服的人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回答。
“她怎么了?”一旁的飞廉忽然开口问。
“飞廉少将,这女孩哭着说要他爸爸,喊得人烦死了!”那个人一看是飞廉,胆子虽大了一点,却仍然不敢失了分寸。
飞廉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去。他看着女孩子哭得红肿地双眼,有些不忍心,“小姑娘,不要哭了好么,你爸爸一会儿就会回来了,不要哭……”
“爸爸?”云焕嘲讽地一晒,笑着道:“怕你爸爸已经早被埋了,哭有什么用?”
女孩子蓦然停止了哭声,有些不敢相信地凝视着说话之人。忽然间女孩子抹了抹眼泪,轻声道:“叔叔,你长的真漂亮。”
云焕愣了一下,却是将头转向了他方,就在此刻,他身后的一名军人忽然脚下加力,直把女孩子踢下了大坑。孩子发出短暂的惊呼后,忽就然缄默了起来----不知是被吓到了,亦或是接受了这个再无法更变的事实。
女孩子抬头望向前方滚滚沙路,低声请求道:“叔叔,能不能把我埋的浅一点,这样我就能看到爸爸回来了。”脏脏的小脸上只有一对明亮清澈的眸子流转,宛如大漠上空高远微寒的明月,隐约还能望见其中的希冀和恳求。
飞廉一怔过后,忽然颤抖起来,他再也无法顾及身边是否有人,再也不顾什么上级军官的命令。此时此刻的他、只清楚----这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个对帝国来说毫无影响力的蜉蝣,她没有死的必要!
飞廉立刻蹲下身,双手并用地刨着黄沙,“放心,叔叔不埋你,叔叔救你出来,孩子……”然而就在自己失控之时,颈项后忽然受到重力一击,飞廉只觉眼前一片昏花,人已被云焕打晕了过去。
在被同僚一掌击晕后,他迷糊中听到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似乎是:“放心,若要下地狱,我定会比你早下。”
狂风不止,腥云密布,然而身后已看不清……是谁的彼岸终成荒原。
他这一路似乎睡的特别漫长,仿佛是不愿相信到手的生命又平白无故的消失,仿佛是害怕成为别人口中嗜杀的魔鬼,他其实是懦弱的、胆小的,他甚至害怕去杀人,去承认这种地狱般的考验。
可惜,他的手上亦沾满了鲜血……
返回帝都后,云焕再度被授予了三军之典范,飞廉因没有救出那名大漠平民而未得军令处罚。即便如此,此刻的他、心情远远比获了罪还要痛苦----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而鲜亮的生命,是一条从他的掌新慢慢淌出的水,只要他稍稍一收拳便能挽回的生命,然而即使是这么简单一个握拳动作,他都做不到。
他一直无能为力到现在……
说什么身为贵族中的贵族,便能指挥他人的命运,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何来的控制他人?高处不胜寒,高位之人,悲绝之人,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就在他吃惊的同时,忽然有一双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身后是那个人微微地叹息。
飞廉惊讶地转过头,在看到来人时,他忽然退后三步,躬身作揖,“叔父。” 飞廉低垂着头,心下却早明了-----叔父这时候到来,怕已是知道了他在战场上犯的错误!事情这么快传入了叔父耳中,那么那个一贯耳通八方的巫彭元帅也获知了吧?
他,不仅没有挽回一条生命,反而给家族带了折难。
“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巫朗挥了挥手,示意外甥坐下,自己却找了个临窗的竹榻落座。四十多岁的男子并未开口说话,也没有对外甥的责备,反而安静得看着窗外一棵桫椤树微微失了神。
做错事的人往往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默,飞廉蓦然站了起来,追问道:“叔父,您今天来、是因为我犯的错误波及到家族了么?”
巫朗轻轻一哑,回过头,“飞廉,你是我的孩子,是家族中唯一能继承我位子的男丁,就算犯了错误,叔父也可以保住你的,你放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飞廉心下纠结,他宁愿叔父训斥他一顿,甚至是关他禁闭也无所谓,可是他受不起这样的恩重如山。“叔父,如果飞廉为您惹了麻烦,您便家法处置我,或者按军律处罚也行,总之……”
“你并没有触犯军令,何罪之有?”巫朗慈爱地笑道,“飞廉,你是不信叔父的能力,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约束力呢?堂堂一个少将军,如何能叫人看贬了?以后,等到叔父老了,还要仗着你保护呢,不要说什么动不动波及家族。如果你毁了,这个家族最多维持十年,十年后我怕已想尽力……都无力了。”
“叔父……”飞廉微微咬了下嘴唇,坐回了竹椅。
“我听说,当时你为救那个沙民女孩而失控了……其实叔父是知道的,你这个孩子自小就比常人有善心、有爱心。连那个鲛人少女亦是因你的不忍而来,如今,我已不知这样放任你……是好还是不好,”中年男子微微叹息了一声,移目向空,他的眼底闪着高远而搏击长空的志向,这样一个带着崇高执着目光的男人,为何会有一个淡定得只喜爱野外梅花、山外树的孩子?
“这样的你并不适合投身军中,作军人理应看惯生死,看惯屠杀,然而无论经过多少死亡的洗涤,无论你手上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心底对平和的希望却从未消失过。有的时候,叔父也会逼你,逼你向云焕那样----成为可以独自撑起一片天的青年,因为你还年轻,还有锦绣前途与光明仕途,叔父努力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整个族群。如果说,你丢弃了你该负担的责任……那么整个巫朗一族,要来又有何用,到我这一代恐怕就该终结了。”
飞廉猛地一震,缄默下来----并不是没考虑过事情的严重性,然而他从不喜欢介入政治争斗中,可是不喜欢又能怎样,毕竟从一开始他就已陷入了政权的旋涡。
“叔父,中州有句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飞廉便是这本经书吧,需要您时刻翻阅时刻拿出调理,否则今日的飞廉怕已死在了那场惊人的大战中,怕已无法承担您的托付。”
“既然不想死,你就不要过多接触云焕。”此时,那个人忽然点明了来意,“云焕一直受巫彭眷顾----身为铁城平民,却刚从讲武堂出科就连升少将之级,怕是已有人心怀鬼胎了。巫彭那家伙早已收不住自己的野心,如今找了个孩子为他当跳板,呵~~~”
“叔父,您可以逼我接手整个家族,却不能管我接触何样一种人。飞廉已是二十三岁的青年,早非当初的年少无知、鲜衣怒马了,我可以判断一个人当信任,或不当信任。何况,云焕他……亦是无法选择夙命的人,”一想起那个人坐在水榭的孤单背影,飞廉心下便是一阵绞痛,“我帮不了他,却过的比他幸福,所以我更不能丢下他。”
“孩子,并不是你丢下他,是人家根本不不屑与你来往。同窗三年中,你曾多次向他示好,他有哪一次正当的回应你?或者说,在那一场大战中,他有为你抵挡一兵一剑么?”
“不,两者不能等同。”飞廉别过头,似乎不敢直视叔父的目光,“我们这一生都注定了生死对头,然而我清楚,在他心底其实是希望同我成为朋友的,不然他今日也不会帮我!”当说完这句话后,飞廉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帮你?呵呵……飞廉,云焕永远比你有心机、比你厉害、你终有一天会毁在他手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兄弟----你说他帮你,不过是你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它并未显示在有形有质的物体上,那么……它就什么也不算!”
巫朗似乎并不指望那么快说服外甥,他站了起来,“罢了,今日茶也喝够了,话也说多了,也不打扰你休息了。孩子,你要记住,叔父绝不会害你……”
飞廉猛地一蹙眉,才轻轻点头,“侄儿知道。”
云焕,在你的心里究竟怎么想?若然你真的不想作我的朋友,却为何要给我面子参加冶陵的毕业晚会,为何不为我拿走你视为生命光剑的时候杀我,为何要在我想救出那个沙民孩子时将我打晕……
如若你只是无心之举,那么就请你让我看清楚……
接连相安无事的过了三日,那一天是碧的生日宴会----这个鲛人自飞廉从帝都的‘星海云庭’中带回、便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碧是一个温柔的女子,能够读察人心,亦有坚强如碧丝的的柔韧性格,飞廉对她更是一心一意疼爱,只不过鲛人身为军团的作战武器,只是最卑贱的存在,巫朗大人已对这位外甥多加警告,然而飞廉根本不听,依旧将这位奴隶女子带在了身边。
于是帝国贵族之间都流传一句话,说飞廉是全帝国上下最拿鲛人当宝贝的少将!
由于是给鲛人祝贺生日,飞廉将宴会举办的比较低调,座上亦只是碧在帝国内的几位鲛人好友以及飞廉所信任的心腹下属。
那一夜倒玩的开心,飞廉屏除了众人、与碧坐在上位看着面前歌舞升平、丝竹乱耳,可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说话,只是夹着酒杯,神色淡淡地望着殿上。
“飞廉,你怎么了?”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碧微蹙眉头道,“还在因为那件事么?”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可想。倒是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我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却总是找不到……相应的答案。”
“恩,你问。”碧拿掉他手中的酒杯,“你少喝点,我就回答你。”
飞廉无奈地笑了笑,对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意外地顺从,他用手掌劈着发丝,面上却是在思索。过了半晌,他才道:“碧,你说云焕是怎样一个人?我从不相信一个人的城府可以深到什么都不外露,就算是失误或者偶尔的小小差错都不曾犯过。如若说他本就是这样一种人,又为何总有人性的一面?”
碧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在她的内心也一直厌恶那个冷冰冰的少将,那个不曾将人命看在眼中的狼子,她也曾希望飞廉能离云焕远一些,然而事实总是朝她的悖逆方向而行。
“飞廉,这是男人间的感情,我不懂。但是我却可以告诉你,你们永远也成不了朋友,即便你们的性格互补,但是身为对立的阶级地位,你与他致死都是你生我亡的死对头。不论多少年以后,你们会发现自己心中所执着的,并且为了这份信仰越走越远。”碧看着面前的男子忽然苍白的脸,她喟叹道:“即使,你同他,曾真的互相欣赏、互相信赖。”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自然会选择两条不同的路。其实我也清楚,虽然我希望他成为我的朋友,但是我心中的信念也绝不会因他人而动摇,我和他仍然注定了……你死我活的命运。”
舞已休、歌已停。大殿上只有夜晚微微凉爽的风,吹拂过苍白的花树,发出簌簌响动。几片花瓣被风吹下,翩然落于虚空。飞廉伸手一接,捏住一片白色花瓣,眼底却带茫然叹息。
“飞廉!”一声高喊滑过耳际,话音未落,一人已经闪电般从门外冲入。承训向来重视帝国内的规定,也更不会在人前叫他‘飞廉’!而此时此刻,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竟让这一贯梗直守律法地军人焦急如斯。
飞廉微蹙了下眉,从高位上站了起来,“怎么了?承训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说完这话时,那个人已经跑到了他身前,微微颔首道:“那孩子……冶陵那孩子去甘泉宫找云焕了,听说不知为了什么事,那孩子居然与云焕大动干戈。你也知道,在帝**令中,这以下犯上的罪行可是相当严酷的。怎么办啊飞廉,你知道云焕那性格,惹到他性起,还不将冶陵支解了!”
飞廉大惊,立刻放下手中酒杯,匆匆道:“这孩子想找死么?快带我去,在哪儿?”
“云少将的甘泉宫。”承训微微蹙眉,“怕现在已经晚了……”
然而,就当飞廉提剑离开的片刻,衣摆却突然被人抓住了。飞廉有些不耐地转头,在看到抓住他的人是碧时,男子的眉目又重新舒展,“怎么了,碧?”他温言。
“今日是我的生日会。”她的声音虽然低顺,却隐隐有股倔强,“您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飞廉暗自叹息----是啊,刚才为了云焕和冶陵的事他居然昏了头,如今堂下坐的都是他的下属,就算为碧请了些鲛人同胞,却都寥寥无几。如今他一走,这底下的人还不知要如何对待碧。可是,如果他不走,那么人命关天……
“碧,今日生日会就先作罢,明日我再赔你一个,可好?”飞廉只能各自退让一步。
鲛人淡蓝色的发丝被风卷开,与对面少将的金色长发缠绕一起,在漆黑的夜里分外夺目。飞廉回头看了眼依旧沉浸在宴会娱乐中的属下,眉目却有一丝紧促,“碧,云焕很有可能……”
“可是过了今天,就不是我的生日了。”碧依然不放手,仗着飞廉对他的宠爱,鲛人女子的话语煞是顽固气冲,“而且,就算您去,也不见得能维持了和平局面。”
“这些事你就先不要管。”飞廉毕竟还是少将,毕竟是男子,对于自己兄弟的死活他不可能不闻不问,而且这还关系到冶陵那孩子今后命运。就算自己一惯喜爱眼前女子,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
“碧,明日再说。”说完,他就携着承训离去。
霍然,碧衣的鲛人女子从高台上站起,对着那毅然离去之人开口,“果然,在你心里还是云焕更加重要吧?”
飞廉的身影微微一震,却半步不停地离去。
黑暗的甘泉宫内,只燃烧这一支烛火,烛光微微宛如一根颤动的心弦。如今已经渐渐步入深春,院落外的花草都已繁茂,他还记得初入住甘泉宫时,姐姐便在这个方圆不过百米的小园内种植了无数冬春之花。
如今,就算是紧闭窗扉,香气仍然会散入每处角落。
轻风微微吹过庭院,花树婆娑作响,宛如铃音。尚自打开的窗户内,那支蜡烛挣扎着明明灭灭,映射出白墙对面两个高高的身影。
云焕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目光却不再对面男子身上,反而看着手中黄卷,眉目紧蹙。然而,当对面的男子重新补充了一句时,戎装少将蓦然一震,闪电般地抬起头----那眸中的光亮几乎等同白昼之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巫彭元帅的意思?”云焕淡淡地放下黄卷,对面前的少年道。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衫袍,全身上下散发着睿智却病态的高贵。少年的眸子清亮如星,说话态度虽然刻意谦恭,仍然散发着一股桀骜出尘的气势。就算是站在那个素来冷硬的少将面前,他的光芒也不会被遮蔽一分一毫。
少年一歪头,笑道:“这有什么区别呢?全帝国上下,谁不想快点制造出迦楼罗?”
“拥有了迦楼罗,征天军团就等于如虎添翼。”云焕颔了下首,合上黄卷,“既然十巫已下了条令,我自当会去西荒寻找如意珠。不过,这件事似乎与实验品没有任何关联,巫谢,我是问你----到外城抓获实验品,是你的意思还是元帅的意思。”
巫谢?这个人居然就是巫谢-----身为十巫中年龄最小的成员,这个少年从小就突显出不同于寻常人的智慧与才华,未行弱冠礼前他曾著冷兵器解析书十本,而今更是帝**团中各项战斗机械的总策划人。
更加另人不可思意的是,这个方当十六岁的少年,似乎并未被帝都内腐烂腥臭的奢华生活影响,他不曾有争权夺力之心,反而在那一片漆黑的深渊底保持着清高桀骜的心境。自从两年前,他提出用迦楼罗代替风隼与比翼鸟,利用神力机械原理代替滑翔机飞行原理,这几年内,他一度钻研于迦楼罗制造,似乎已不再过问帝都外的种种变迁。
而今天,这个少年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告诉他说,叫他从帝国三道门墙外的平民区抓来五十名男丁,以便迦楼罗尽快吸收人体精华,以隶辅如意珠的能量。
“十个坊中,各一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天能看到实验品。”少年微微欠了一身,声音清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少将,这是巫谢一个人的意思,却也代表了十巫的意思。至于永阳坊……我很抱歉,但是巫谢绝不能偏私。我知道那曾是少将居住过的坊里,但是帝都的命令,智者大人的命令巫谢更不敢违抗。而少将……似乎应该更多关心迦楼罗。”
“我知道了。”戎装的少将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在答应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云焕重新拿起黄卷细细翻动,已不再看那个离去者一眼。
虽然身为十巫中一员,巫谢平日却最近人低调。而今天,他对于主人态度的冷硬也并没多介意,反而淡笑着问道,“云少将,我听说前一阵子你同一个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子弟对垒了?而且,他似乎也很出色?”
云焕的手一抖,疑惑地抬起头,“巫谢大人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哦,”少年掠了一下额前流苏,摇头作答,“没什么,只是这么优秀的少年还未投身军中,便想着提前退伍----巫谢觉得,这样没上进心可不好。同是从永阳仿里出来的,他却一点也比不过少将您。”
“他要走?”云焕忽然一蹙眉,停下了翻动黄卷的手,“我知道了。”
巫谢唇边咧开一丝笑意,摩挲着朱红色木门,淡淡,“巫彭元帅跟我说,竟然这孩子的技艺可比当初的你,那么,他希望少将能帮他将这个孩子留下。”
云焕听了他的话,也是一笑,回身看着窗外大片花树掉坠着光芒。他冷笑道:“我从来不知道,堂堂巫谢大人居然也会被卷入权利争斗。”
这一句话少年似乎不爱听,他停下了抚摩木门的手,眼底有一丝凛冽刀光。片刻后,他又恢复了清贵幽雅,淡淡点头道:“只是巫彭元帅先来找我而已,如果找我的是巫朗大人,巫谢也会同样向少将开口。我想,少将应该会卖巫谢这份面子吧?”
说完话,他看着云焕脸上的表情一连千变,终于无声的笑了下,“我也知道……少将总会有办法的。巫谢就此告辞了----”
当那袭白衣的少将离去后,云焕猛然甩落手中黄卷,冷冷道:“潇,进来。”
话音刚落,连着大厅的雕花门‘吱呀---’一声推开,蓝衫女子榄襟而入,跪在了主人身前。“主人。”
“这两日内如果发生什么事,直接去找承训。”云焕淡淡道,“然后叫长麓去替我办事。在三思坊、未名坊、永阳坊等十个平民仿内分别抓二个人过来,就说是巫谢的意思,他需要实验品改进迦楼罗,”云焕转过身,将双臂搭在窗台上、微微绞紧手指。片刻后,他忽然又摇了摇头,否定道,“不,直接送到巫谢的府邸。”
在听到‘永阳坊’时,潇垂下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奇异,但很快就听话的接下了差事,“潇明白。”
“好了,你出去吧。”云焕背对着他,此刻已看不清神色,然而潇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最终才叹息着下去。
然而,当那袭蓝衣刚刚穿过院中的花树时,身后忽有一股力量扣住了她的腰身,潇整个人后仰,蓦然间一把长剑横在了她的颔下。
“说,他叫你去干什么?”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青涩而动听。反剪着她双臂的力量更是大的惊人,一点不亚于当年的云少将。那个少年看她不回答,手中力道加大,声音也焦急起来,“快说,他是不是让你去永阳仿捉人?捉来干什么?充入镇野军团当死士,还是……”
潇试图扭头,却又被少年狠厉地转了过来,“不许动。”
鲛人女子叹息了一声,道“就算我告诉你,你能改变什么?你是能对抗云少将,还是能对抗少将身后的十巫?”
听到她的话,少年猛地一震,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告诉你也无妨。”潇一点也不惊慌,反而笑了,“他让我去永阳坊捉实验品,当那个迦楼罗机械的实验品。”
“什么!”少年大惊,手下一松,长剑‘叮---’地一声落地,发出长夜中深重的嘶鸣。也是在此刻,潇蓦然转身,整个人快速地向后退开。身为体质脆弱地鲛人,潇虽然不会武功,却有着作为破军专用驾驶员的灵敏与速度。
闪电般地退到假山之后,女子轻声道:“你快点离开,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怕你也会不好过。”
“呵!”少年忽然冷笑,故意将声音放大,“你以为自己是谁?还真是云焕的红颜知己了……哼,告诉你,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只喜欢他姐姐一个人,除此之外什么在他眼底都是芜秽肮脏。就算你此刻死在这里,恐怕他也不会过问分毫吧。”
被少年的一袭话激住,潇全身颤了颤,鲛人特有的洁白面颊目前已惨白的如同透明。蓝衫女子怔怔地站着,目光空洞而茫然-----是的,这少年说的是实话!她,只不过是那个人的兵器罢了,记得一年前,他曾亲口对他说,“潇,作为兵器你的确很出色。既然是好工具,我自会多多爱惜。”
是啊,多年来的心思被眼前的少年一语道破,却也是同样决绝而讽刺。
她从未妄想过什么,然而就算妄想,她也终究得不到。
其实,她是记得一切的,十年前,那个少年和她的姐姐在十里外抬水回来,将温暖的泉水浇在自己干裂地皮肤上,从而救了她一命。是啊,今日她是为报恩而来,只是如此。
潇没说什么话,只淡淡对着少年欠身,蓝色裙摆轻轻拂过浅草,随后离去。
白色的楼宇下,戎装的少将独自坐在窗下,淡淡看着天空。仍是倨傲的背影,只不过今日似乎带了不同寻常的悲哀。少年的目光追随着天空中的那颗星辰,看着它发出微弱的淡淡光亮,青年忽然扬起一抹嘲讽笑意。
破军星系虽然变化巨大,终有一天会爆发出强大光辉,然而此时,他却守制于身边的一颗更加微弱的小星。那颗星辰浅得如同不存在。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强大者,不再受他人控制,什么时候他能够独自走上云之顶端?
十年前的一切宛如另一个时空彼岸,虽然近在眼前,却宛如镜子的里外,远得只是一个幻象----而少年时期许下的诺言,也是这假象中的一个吧。
门并未关,两个穿着粉色长裙的侍女从门外而入,手中拿着夜寝时的衣物与金盆。似乎是畏惧这个少将的脾气,侍女替他备好夜宵与热茶后、一刻也不愿多留的鞠身退下。
云焕直起身刚欲关上窗扉,忽听院子里有声音传来,戎装少将的目光霍然一冷,顺手摘下侍女发髻上的银簪,长袖一挥,只见一道闪电刺空而去,直直扎入了深不见底的黑夜,而云焕的目光却似夜里狼王。
“谁?”声音刚落,身旁的侍女就吓得跌跌撞撞跑出去了,戎装人手一撑窗台,整个人翻身落入庭院。他朝着声音发源地一步一步而来,神色宛如冰山。
淡淡的月光伴着夜晚凉爽的微风,在那束水银般的月光下,身穿银黑色制服地少年站在树的阴影中,他的脸上亦无表情,只是盯着云焕看时,眼底闪现的失望与悲愤异常突兀。
云焕愣了一下,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少年没有说话,仍旧只是看着他。
云焕负手转身,话语中透露着一点不耐烦,“帝都内的规定你难道忘了?宵禁之后,不得随意出入他人府邸。”
然而,就当云焕预备返身回房时,冶陵忽然出声,少年尖锐的音调破空而来,带着一点点不明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忘记昔日诺言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对付平民,难道你自己就不是平民出身的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云焕回答的煞是简单,“如果来找我就是为说这些废话,我劝你还是多顾及一下自己的性命。”
“性命?哈哈~~~~~当我决意随你踏入帝都大门后,就没想着拿回性命!云焕,你真的变了,变得太多。你知不知道,你曾说过要让永阳仿的人们都富裕起来,还说会治好我母亲的病。可是,三年前我母亲就死了,坊里的人一个一个都死掉了……云焕,这就是你守住誓言的方式么?你的誓言,呵,就连街上一钱一块的馒头都不如。”
云焕意外地挑了挑眉,冷笑道:“既然不稀罕,何必还要执着?”
“你!”冶陵被他的话堵在半途,一口气上不来连连咳嗽,“咳咳……云焕,就算你不实现你当时的愿望也罢,如今更不该和他们一起加害永阳坊的百姓。他们没有得罪你,也没犯禁令!”
“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加害永阳坊。”云焕抬起头,习惯性地看着天边那两颗黯淡地星辰,冷冷,“如果没有上级要求,我何必为难你们。不过,既然上面有了命令,我肯定要好好执行。”
“你太自私了。”少年猛地向前跨出数步,长长的衣袖上扎着一根银簪,尚能看到殷红地血迹,“你太自私了……太自私。”
“是么?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云焕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过,就算我治好了你母亲,她仍旧会死,就算我让永阳坊所有人富裕起来,那么如若有一天我失势了,你们同样要回归贫穷。有过一日富贵,还不如一生不知富贵!”
“借口,统统是借口。”冶陵也笑了,却是愤怒地笑,“我起初还以为你同那些人吃人的家伙不一样,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一伙来欺负我们老百姓。呵,你这样的人当然没人喜欢,如今云烛姐姐离开了,你身边也不会再有人关心!我不喜欢你,永阳坊的阿如、小兵也不会喜欢你,你不配为人所爱。”少年由于气愤,将心中激动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四周是奇异地安静,只有面前的少将眼底闪着雷电般彻骨寒冷。云焕二话不说,拇指一推剑鞘,长剑跳出吞口,叮地一声跃入主人掌心。剑光当空而来,明明是隔着数十步,然而那些伶俐的剑气宛如是有形的兵刃割在身上,痛得冶陵一阵痉挛。
然而少年却坚持着身形不倒,用同样冷冽地目光回瞪对方。
“如果你不想死,就现在给我滚!”云焕高声冷冷,“以下犯上,你本已是死罪。”
“那就杀了我啊,”冶陵挑衅道,“云焕,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顾及飞廉少将,所以不想杀我。呵呵,从一开始你就是懦夫,自己许下的诺言不实现,自己说的话不兑现,你算什么君子,算什么大丈夫。”说完后,少年猛地前倾身子,呕出一口血来。
一袭话后,云焕忽然默然。他仍然冷定宛如一座冰山,片刻后开口:“我从不自视为君子,也没自认手段光明磊落。你愿意相信那些话是你的事,和我有何关系?”
看着少年吐血,戎装少将却不以为意,低首看着掌中光剑,眼底暴戾的光芒却在一分分消减。
然而,正在这时,在街道上巡逻地守卫听到响动,立刻一窝蜂涌了进来。打头的军人虽然和帝都内那些贵族一样不喜欢云焕,却又实在害怕他阴桀地性格。那个人站在两人中间,声音冷冷问,“怎么回事?”
“……”云焕看着这些闯入甘泉宫的人,眉宇忽然一蹙,冷言道:“滚出去。”
领头的军人脸一冷,又不敢反驳他,只得将矛头转向了冶陵,“你是谁?哪个军团的?”当看到他身上穿着银黑的戎装时,那个人的声音也稍微低了下来-----这个孩子居然有胆气和云焕拼命?不过也好,倒消减了不少他们贵族心头的火气。
冶陵的目光一直随随着进房的云焕,此时才移向了这群人,“你们很讨厌他,是不是?”打头的军人忽然一愣,感情这孩子是傻子?
“是,我也很讨厌他,非常非常恨他!”说完,少年忽然负起双手,淡言,“来吧。不管你们多讨厌他,毕竟以下犯上的是我,你们总不能罔顾帝国法律。”
此时大家都是一惊,这孩子身上哪来的傲然之气,如此光明磊落的人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可是……那人最终摇了摇头,吩咐下属将冶陵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