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那个故事与她无关
“易大娘,您的家书写好了。”我停下笔,将桌上那张墨迹刚刚干透的书信小心折起,交给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如珍似宝般的接过书信,满脸喜色,对我连道了好几声谢才颤巍巍地转身离开。
“韩先生,您真是大好人啊!”这样的话,近日来已听得耳朵快长了茧子。在这个淳朴小镇上,每个人都有一颗干净而简单的心,受人一点恩惠就感激得不得了,难怪祖父那么多年来会一直对这个仅仅是赶考路上途经过的小镇念念不忘。
祖父是朝中大员,一生清正廉洁,几个月前病逝在任上。病发的时候,祖父正在府中的后花园赏梅。当我们收到消息赶去的时候,祖父已被府里的下人抬进了房。而我却恰好在祖父躺过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字,便是这个小镇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枝折断的梅花,花瓣看起来有点凌乱的样子。祖父什么都好,唯独对后花园的梅园中的那些梅花珍爱得要命,等闲的人连走都不许走近。想来是祖父病发的时候手上正拖着这枝梅欣赏,猝不及防地摔倒时,下意识就抓住了手上唯一能抓的东西——这枝梅花。而不知道什么原因,祖父最后竟又放开了它,对于一个垂死的人,手指的伸缩都是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难怪祖父那日被抬走时,就忽然撒手西去。
这也是我此次来这里的原因之一,至于另一个原因——我要找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很美的、会跳舞的女人。她应是多年前的一场传奇。
借着替这个小镇上的百姓写家书为名,我常常与他们谈起这个地方的往事,偶尔也会故作漫不经心地打听我所要的。然而那似乎是太久以前的事情,知情的人毕竟只在少数,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也并不是没有收获的。也会有人抓着脑袋问我:“先生,您问的可是凝香舞姬?”
“原来她叫凝香?”我楞了楞,笑道。
“啊,这个……其实也不是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的名字是没人记得,但是谈起她来的时候,大伙儿都这么叫她。”
“哦,那倒是有趣了。”我淡淡一笑,低头蘸了蘸墨,在砚台边缘上捋去多余的墨汁,继续我的书写。“这里面可有什么典故没有?”
“典……故?就是故事吧?哎呀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文雅,哪像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呐……”那人正欲喋喋不休地说下去,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跑题,赶紧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对我憨憨地一笑,连忙道。“瞧我这张臭嘴,长了轮子似的,就爱满山乱跑,韩大先生您可别见怪……”
我哭笑不得地对着桌上的那封已经写满了整整八张纸、却因为正主层出不穷的奇异问候而依旧没有完工的“家书”摇了摇头,心里不由苦笑:“大叔您有什么话还是先说完吧,不然这家书只怕到天黑我都写不完了。”
“这样啊,那……好吧。”那人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答道,随后也许是因为拉出了他最感兴趣的话题,这个毫无半点心眼的男子便似得到了什么特赦似的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篓子。“那个凝香舞姬据说在很多年以前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再见过她。后来有个四海为家的诗人听到了她传说之后就来了这里,但是那时候舞姬已经不见很久了,那个家伙知道了以后好不扫兴。最后啊,就闷闷不乐地留了首诗,跑了。凝香这个名字啊,据说就是从那首诗的两句来的。”
“诗?是什么诗?大叔您可还记得?”我饶有兴致地停下笔。
“唔……不知道。我又不识字,去记那劳什子干什么?不过我倒是以前听别人念过,只记得里面有什么鸟什么雪来着,其他的可就真不清楚了。”那人摊摊手,一脸歉意地看着我。“不过先生您要真想看的话,就去望江楼吧。那首诗啊,是那个家伙在望江楼白吃白喝十几天,被气得半死的老板扔出去之后才在他住过的房间的墙上发现的,到现在都一直还在那儿呢。”
“原来是这样,谢谢了。”我低下头,凝视着我的笔,若有所思。
第二天,按照前日所探听到的,我去了望江楼,也看到了那首传说中的诗。并没有所谓的什么雪什么鸟,而有的东西,却更让我沉默。
凝眸飞燕隐,香销皓雪间。
情殇犹难禁,缱绻一梦前。
旁边留有小字一行“长情斋断肠氏痛忆芳踪之难再而抚心悲涕书”。
原来凝香二字,竟是由此而来。
我站了站,忽然觉得一阵凉意袭来,江边的风穿过窗缝,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转过头,我好奇地打量起窗外的景色。
望江楼的地势就如它的名字一般,是临江而建,为的就是让客人能够欣赏到完整的江景。然而大江奔流的情景,那些居住在江边的村民们是见惯了的,没人会想到,身处高出凭栏远望时又会是怎样的豪情满怀。因此,望江楼的客人主要是那些心有抱负而不得施展、或是闲云野鹤的文人——这些人的钱确实是比别人好赚得多。
只可惜那两种人,我全都不是。我只为我想知道的事而来,目的达到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因此我注意到了那生长在江边的、唯一的一株梅树。
时值严冬,正是寒梅傲雪吐幽的最佳季节。而此地盛产梅花,我一路行来,几乎无处不看见缀满枝头的白色花朵,花香处处,沁人心脾。唯独这株梅树与众不同,它默默伫立江畔,犹如一个神往远方的女子,却满腹哀怨——纵使再多的向往也不可能实现的悲哀与无望。
它在枯萎。
或者说,它早就应该死去,只是依然有某种神奇的力量支撑着它苟延残喘到现在,只待得愿望达成,便再无留恋。
就好像……人心的欲念。
我突然又想起了她。
“凝眸飞燕隐,香销皓雪间。”下意识吟诵出那个荒诞诗人的句子,我竟会觉得好笑。难道你们这些人都没听出来这是讽刺人的么?飞燕……他是在把她比做轻盈能作掌中舞的赵飞燕啊,那祸国殃民、颠覆朝纲的亡国妖孽!他是在……他是在骂她死了活该啊!
我笑得全身无力,双膝一软,猛然跪倒在地上,努力撑着地站起来,却没能成功。我悲哀地望江畔那株垂死的梅树,不可抑制地,心中隐隐作痛。
原来……这么多年来,这尘世间,依然只有我懂她。